昨晚我和裴炀去了城中酒楼喝酒，将帅怎么能玩忽职守、饮酒误事呢？所以把事情交代给了秦湛和穆铎。

　　鄯州城，零星散落夜光，积雪未散，倒映着斑驳的人影。

　　我和裴炀坐在房屋上，裴炀一口一口的喝着，颓废不堪。我看着挺担心的，就赶紧阻拦。他漫不经心道：“子衿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喝了一口。“一个质子在偌大的皇城里，若是没人庇护，加上自身胆怯无助，自然是少不了挨打挨骂和戏弄的。可幸运的是他遇到了这天地间最好的公主，处处维护他，替他出气，替他教训那些顽劣公子。原以为他俩会如同话本子上那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后洞房花烛，一生恩爱白头。子衿，你说这该是多好的话本子啊。”一坛酒下肚，又开一坛。“可这天定的良缘，却被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书毁掉了。

　　怎奈故乡旧土三千里，天不随人愿啊！

　　质子父亲病危，临走时，他让她一定要等着他带着三书六礼来娶她。可最终质子还是没能见到他父亲最后一面，家中人却强迫娶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说是女子钦慕已久，又是先父遗愿，纵使再不愿，也只能含着血泪点头。之后，质子无颜再面对公主，一心扑在了军队建设上，厉兵秣马，誓要成为国家最锋利的一把刀，既然不能身为夫君护她一生无虞，那便成为战无不胜的将军，将她和她的臣民一起保护。他不知道的是，家里意图北上，朝廷意图灭了他全族。可他只想立下战功，然后当面问她一句，可愿再信他一次，可愿再嫁他。”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知道裴炀他压抑了太久了。老天爷也未免不公平了一些，就连多一些的幸运都不肯施舍。

　　裴炀两行清泪落下，让人不禁升起几分心酸。过往的种种，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和他差不多年纪，经历的却没他多。我拍拍他，希望可以给他一些鼓励。

　　裴炀继续说：“后来啊，朝廷来了个少年将军，鲜衣怒马，像极了质子曾经的样子。那人拿剑指着他，却不伤他分毫。质子问为何，他说受人之托，要让你好好的活着。质子问，皇城中可有人带什么话，鲜衣怒马的少年，收起了长剑，留下一个手帕，说‘要比每一个人活的都要好，才能证明她没看错人。’”

　　裴炀拿出手帕，在手中观摩。我知道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是我，也是裴炀，可那时的裴炀却是事事不顺，身后无人。那时我随寿王出征，有个女孩偷偷来找我，希望我可以留下她的心上人一命，让我带话给他的心上人。战场上刀剑无眼，身为将士，又怎么能为儿女情长牵绊，可当我看着女孩眼睛的时候，我忽而心软了，点了点头，问她需要带什么话吗？我想战争就够苦的了，何必再让他俩也这么苦。

　　“后来啊，那个质子再未出过封地一步，有后来，番邦使者进朝，由他护送，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个灿若星河的公主。可飞鸟与鱼不同路了啊。只能远远的看着她的身影，知道她平安就是对他最大的鼓励。

　　他不知道的是，番邦竟是为了和亲前来，他觉得他的希望来了，他不想让那个在皇城内趾高气昂的小公主，从此眼中再无星光，只能在异邦了却残生。

　　可在比武招亲前一天，就当他以为他可以带着他的小公主走的时候，他的副将，在他的食物里下了蒙汗药。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小公主啊，就已经成了别人的了。”“子衿，你知道肝肠寸断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痛不欲生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心有余，力不及是什么感受吗？而后啊，他吐了血，昏了过去，大夫说他中了毒，可以医治，但时间太长，不好痊愈。他进京的路上遇到了一伙蒙面人，中了箭伤，却不想那箭上带毒。他以为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小公主踏入别人的家门。”只能在她新婚的当天远远的那么瞧上一眼。

　　“子衿，还好那个少年是你，还好你能护宋音平安。子衿啊，你可一定要好好对她啊，因为我早就配不上她了。你瞧她今日如此意气风发。你将她养的很好。”

　　我咽了咽口水，宋音这样有我的一份功劳吗？我说道：“伯瑾，我也给你将一个故事吧。那时候，人人都说你和宋音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上天都认定了就是这样。可后来你回了云安，娶了妻子。出征前，曾有个小姑娘来找寿王，在帐外她碰见了我，她对我说‘周哥哥，你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你们是去干什么，我就想知道你们这次去能不能放过裴炀，让他好好活着，把手帕交给他，裴炀不会反抗作乱的。我信他。你说我怎么能拒绝满眼星光的女孩啊。”

　　又怎么能拒绝了我心心念念的人啊。

　　“后来啊，听说宋音在太极殿外跪了两夜，最后禁足一个月。

　　而我被卸兵权当了个闲散文官。”

　　再后来裴炀带使者进京，我以为他们终于要修成正果了。我也得将自己的心意永远藏起。

　　可比武招亲前，皇帝秘密召见我：“周寔，我将宁安指给你可好？”

　　我跪在地上，不敢将头抬起。那一刻我感觉我深藏多年的秘密，被人揭露开来。原来，我小心翼翼的遮掩，欺骗自己对宋音只有兄妹之情。可今日皇上的一句话，将我的心思，一一摊开，摆在我的眼前。

　　我承认我的心思见不得光，我宵想公主，现在竟妄想在两个恩爱的人之间横插一脚。

　　我拱手：“臣，不敢。”

　　皇上又开口：“不必如此拘谨，朕今天这个问题，只是作为一个父亲对于孩子该做的考量。我再问一次，明日比武，你可愿娶宋音。”

　　我不知所措：“臣。。。”

　　“你应该明白，你不愿意，不代表别人不愿意。朕一直都是很欣赏你的。从前你在宫中，你偷偷替宋音抄写被罚的诗文，替偷溜出宫的宋音遮掩，这些，朕都知道。你不肯直面自己的感情，朕不怪你。可她和裴炀却再也不可能了。这些，子衿你应该明白。”

　　既然不能让宋音嫁给喜欢的人，那就让她嫁给喜欢她的人。

　　我行礼叩首：“周寔不才，愿求娶宁安公主，望陛下成全！”

　　“好！不愧是朕看好的人，想娶宁安，须得天下人看好才行。”

　　我跪在地上，直起了后背，拱手：“多谢陛下。”

　　谢他让我自己敢于直面内心所想。此时我才知道，为何我擒裴炀回京，却手卸兵权，当了个文官。原来在这给我机会呢。

　　比武当天，我是最后一个上场的，我希望裴炀来，又不希望他来。我将前面的时间留给裴炀，也算是我和他公平竞争了。

　　我拍了拍裴炀的肩膀：“我胜了之后。我以为她会哭闹，会寻死觅活，可都没有，她脸颊再无笑意，她的心如死灰，一句‘我答应’硬生生把我的拒婚的说辞压了下去。自此纳礼、问名、纳吉等等出奇的顺利。普天同庆，红烛高照，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迎宋音入门。”

　　裴炀眼中的希望燃起又暗淡了下去，：“宋音对我说人要向前看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想宋音已经放下了，我又何必执着于过去不放呢，她如今这般英姿，我等望尘莫及。永朝有公主如此，天下之福，有君如此，天下之幸。”

　　裴炀真真是条好汉，我若是他未必有他这般胸襟担当，：“这天下有君如伯瑾，我心折服，这才是天下之福。”

　　怪不得宋音曾说，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裴伯瑾这样的人存在就够了，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裴炀喝下了最后一口酒：“宋音她啊活的太通透了，有时候爱钻牛角尖，那时她阿耶一心想教养好宋衎，忽视了她，所以她事事严格要求自己，所以当别的女孩喝药要糖吃的时候，她就已经端起碗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了。这样别人就会夸奖她勇敢坚强，这样她的阿耶会给她买糖人。可能那时她对我也有惺惺相惜的感情存在在里面吧。”

　　六岁的时候抓住了一只蜻蜓，以为抓住了整个夏天；十六岁的时候牵过她的手，就以为能够和她执手偕老。

　　我也喝下最后一口酒：“现在宋音已经明白了她阿耶的不易，现在我们都很好，不是吗？我会好好保护她的，伯瑾放心。”

　　“如此便好，子衿，你比我想象的更爱她。”

　　裴炀说如此便好。裴炀说我比他想象的更爱宋音。

　　天，自有定数！

　　裴炀已经醉了，安静的很，连醉了都不敢发泄到极致的人，他活的得有多么不易！还好有宋音带给了他在这迄今为止的时光中唯一的光亮。

　　回到帐中，秦湛却说，宋音和祁雅定下了三日后饮马河的比武。赌注竟然是我和宋华裳，这俩丫头可真是随心所欲。一国公主，一军主帅居然让她俩当成了赌注。不过这宋音怎么认识祁雅的啊？莫非她吃醋了，然后派人去查了？不过这不像宋音的作风啊。姑且放手让她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