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湫走得急,他的汗水打湿了墨发,沾在绯红的脸颊上,监牢里忽然静谧无声,只剩他焦急的喘气。
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步,看到的是淌着血母亲的尸体,一旁是王爷。
“湫儿。”
李欲有慌乱,下意识地把长矛收到身后,可正是这个动作更容易让人误会。李欲暗道自己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此时却莫名有些胆怯,他怕长湫看到这个场景。
长湫全身的血色刹那褪尽,李欲分明看到他脸上蒙上一层死气,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泛着灰色,长湫惊恐地张大眼睛,一瞬间眼鼻嘴都流出了血珠。
“我,我也是刚到。”
李欲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骄傲如他,第一次主动解释,就连长湫误会是他掳走了母亲时,他都不屑于做辩解。
长湫并没有理他,此刻的长湫像是屏蔽了外界的声音,一步一步晃来晃去失神的走到母亲身边,跪在地上,抱住母亲的身躯使劲的拥抱。
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母亲也不可能再活过来,开口说话,对她嘘寒问暖了。
长湫的脸紧紧贴住母亲的皮肤,他幻想能汲取残留的体温,这样母亲就还有救活的机会。
外族的每个冬天都好漫长,小时候长湫的手被冻得红紫,母亲会把他的手拢进衣袖,让他取暖,尽管她自己要做苦累活,手早就被冻得开裂出血。
母亲是她的一切,长湫总觉得,母亲会这么护着她一生一世一直陪着自己。
长湫手抚着母亲的手,因为在沈府做最苦最累的活,她的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记忆中的娘年轻漂亮,有一对明亮的眸子,在沈府的日子艰难,她衰老的很快,才不过四十岁,一头长发变得枯白,皮肤受日晒雨淋而面黄肌瘦。
娘,待我长大了,就努力赚银子,替你我赎身,我们不要再做贱奴了,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们。
这是长湫曾手语说过的话,母亲还夸她懂事说,好,那你快吃掉鸡蛋,这样就长得快早点走出去。
长湫拿起母亲从厨房偷来的鸡蛋,尽管馋得口水四溢,还是给母亲了。
母亲不要,说不爱吃。
长湫年幼,以为娘真的不爱吃鸡蛋,下午睡得半梦半醒时,却看到母亲在尝他吃剩的蛋壳,上面残留着一些白皮。
于是长湫恨不得一日就长大,可是越大他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沈府有些下人,看到长湫总要戏弄她,母亲把那些人打跑,她明明是个柔弱女好,在保护长湫的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直到后来族长让她代嫁上了花轿,母亲流了一夜的泪。
“我儿,不要灰心想不开,娘只盼你活着回来。
长湫很听话。
因为母亲在等他回去。
娘,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
长湫两行泪滚落,他紧紧贴在母亲的脸
然后从怀里逃出一个布块,里面是沉甸甸的官银,正是离开王府时,厚着脸跟镇北王讨要的。
娘,你看,我攒够了赎身的钱,我们以后不用再做奴隶了,我们可以住自己的屋子,我长大了,可以分担好多活,还可以去外面当伙计赚工钱,应该可以养活我们俩个。
娘你拿着啊,你怎么不拿。
长湫把贴身藏了好久的官银放到母亲手里,但是她已经不会合上手,也不会开心地抚摸长湫的头,说我儿真懂事了。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长湫忽然觉得好怕,他眼神茫然,如果以后没有了母亲,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要去哪里?
李欲看到长湫手里的官银,想起什么,突然明白为什么长湫连自尊都不顾了,爬也要爬到他面前讨要银钱。
这锭银子变得很刺眼。
李欲以为长湫软弱,没想到原来她活得比所有人都有骨气,唯一的求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母亲。
“湫儿…”
湫儿,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步。
李欲硬着头皮道歉,
“你母亲的身体,本王帮你好好安葬。
李欲刚走近一点点,长湫就情绪激烈地表现出敌意。
他只好退后,长湫才安静下来。
娘,我带你走。
我们去外族也好,回西楚也好,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们了。
李欲看着她费力地背起母亲,孱弱得身体摇摇晃晃,所以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如果不是沈母也瘦削无比,她一定会被压垮。
长湫不让李欲靠近,她只能跟随着长湫,怕长湫再出别的事。
看着长湫出了大理寺,背着母亲的躯体在大街上寻找,很久才看到家棺材铺子。
长湫不能说话,也不放下母亲,棺材铺子的掌柜一眼便看出了他要干嘛。
“走吧走吧,铺子里的棺材都卖光了,这什么世道,连义庄都满。”
镇北军虽没有四处杀人,但战场厮杀下来,京城到处是尸体,有家人的哭着买棺材安葬,没家人的被人用席子一卷只能丢到乱葬岗了。
长湫掏出银子:我有银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伸手就接过来,然后就反身进屋。
“原来是个哑巴……”掌柜的变得更肆无忌惮,“你干什么?都说了我这是材铺子,做生意的地方,又不是行善施舍的寺庙,没银子就别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