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李向白躺在床上一直未睡着，他的脑海中全是吃饭时老奶奶说的话，但他没有辗转反侧，而是一动不动的躺着。蓉蓉同老奶奶就睡在他对面，他们中间被一条花色的粗布帘子隔着，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听到了她们细微的呼吸声，知道她们已经睡着了。
以前他也是在这个点睡着的，所以并不知道原来月光会照在他的床上，而且会越照越亮。月亮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过去的十多年间，几乎在每个晴朗的夜晚他都会站在无涯沟的出口望着天上的月亮，幻想着能够重获自由，幻想着能够见到想见的人。
只是。。。。。。
今日这月亮看起来格外的明亮，也格外的圆润，想来该是到了十五左右了。这般一来，尘封在他心头二十多年的记忆就这样重现于世了。
“羽儿啊，以后娘亲要是不在你跟前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了吗？”
那一年李向白只有五岁，那时他还不叫李向白，而是叫“李念羽”。
“娘，你为什么会不在我身边？我不要，我要一直跟着娘亲，一直一直。”李向白依偎在他娘亲的臂弯中，撒着娇。
“娘亲也不知道啊，但是羽儿啊，你要相信，不论娘亲身在何处，娘亲都会一直爱着你！”
李向白那时还扎着两个发团，提溜着圆圆的眼睛，看向他娘亲，道：“娘，您能不能答应羽儿，无论你去那里都要带上羽儿？”
“傻孩子，娘亲去的地方，有些是你去不了。”
”“羽儿为什么去不了？羽儿可是娘亲的乖孩子。”
李向白记得他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了天空。他记得那个晚上的夜很黑很黑，月亮很圆很圆，很亮很亮，就像是他们家盛水果的大玉盘。
“现在不能说，是秘密，等羽儿长大了就知道了。”他娘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那羽儿想娘亲了怎么办？”
“喏！羽儿，看见没？月亮圆圆的时候你看着它，就能感受到娘亲，就看到了娘亲。”
可是真的是如此吗？李向白问向他自己。这些年他不止一次看向它，可是他从来没有再看见过他的娘亲，从来没有。想到这里的时候他觉有凉凉的东西从他的脸颊滑过，伸手摸了摸，是水，不对，是眼泪，是他的眼泪。原来不知何时他竟已哭了出来。
月亮还散发着柔柔的光晕，像是为天地万物都送去了关怀。
李向白闭上了眼睛，他不要看见它，不要它照在他的身上。他想活在黑暗中，活在没有人注视的虚无中。
不知何时他竟就这样睡着了，只是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听到的却已不再是每日的欢声笑语，而是哭泣声。
“奶奶，奶奶，你理一下蓉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吭声？”李向白走了过去，撩开帘子就见蓉蓉跪在地上，正使劲地摇晃着老奶奶的手臂。
老奶奶的脸已无半点儿血色，看去是那样的苍白。李向白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这个让人伤心的世界。
“不要哭了。”李向白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扶起了蓉蓉。
“大哥哥，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我不要奶奶这样，不要！”蓉蓉伤心欲绝，被李向白拉起来又跪了下去。李向白便没有再拉她，而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她接受伤痛，释放悲伤。
时间就这样在蓉蓉的眼泪中，在李向白的静默中流淌着。从日上三竿到月上柳梢，一切像是变化着，又像是从来没有变化。
蓉蓉终于停止哭泣了，李向白听去，她的嗓音已嘶哑。
“好了，起来吧，奶奶也不希望看见你如此悲伤。”李向白说着将蓉蓉扶了起来，但是她还是又一次跌坐了下去。这时，李向白才明白，她们婆孙之间的羁绊远远比他看见的要来的深得多。
李向白便没有再阻止她，而是走了出去。
月光皎洁如雪，风吹树叶婆娑，小河之水潺潺，花香在鼻尖颠荡。李向白掏出了老奶奶傍晚交给他的一本书，已经泛黄的严重，应该是他们林家的珍藏典籍了。她说他们祖上是医药世家，这上面记载了一种移骨换貌之术，说他要是学会了，就可以给他自己换张脸，再重新踏入人世间。
他当时一口就回绝了，但老奶奶说他还年轻，不可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生活一辈子。说就算他想，那些找他的人也不想。与其到时被动，到还不如早早做好打算，也免了给旁人伤害的理由。
又说蓉蓉也不小了，是时候要出去看看了，总不能让她这一世年华白白浪费。
不管是老奶奶对他的嘱咐，还是对蓉蓉的关心，总之最后李向白接过了那本典籍。如今透过月光看去，这书上记载的部分内容倒有些像柳舒然给他治病时用的法子，只是后者多出了一些邪性。
尽管如此，李向白还是没有想太多，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就见他借着月色开始研读起书籍来。
蓉蓉伤心过度最后昏睡了过去，李向白回来时将她抱在了床上，而他，则坐在屋内的板凳上为他换了骨，改了面。等蓉蓉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阳光已经照进了茅草屋里。
“大哥哥~你在做饭呢？”蓉蓉蔫儿着声音道。见李向白不吭声，则走了过去。
“大哥。。。。。。”
蓉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向白”的样子吓愣住了。
“你？你是？”蓉蓉一边结巴着问向“李向白”，一边向四周看去，找寻真正的李向白。见她一副憨态，李向白好整以暇地坐在板凳上看了起来。
“大哥哥！”蓉蓉见他一直盯着她笑，不免有些害怕，忙跑了出去。
“大哥哥？你在哪里？大哥哥？大哥哥？”蓉蓉的声音在屋外漂浮了很久，从东边到西边，从南边到北边。听得清楚的时候像是就在耳边呢喃，听得不清楚的时候像是都到了山外。
李向白笑的有些累了，抿了抿嘴，又开始生起了火。他已经将行李收拾好了，也已经将老奶奶埋了，连带着那本古老的秘籍一起埋在紫藤萝下面。
“你是谁？大哥哥呢？”蓉蓉终于跑了过来。李向白听去，她是在屋外徘徊了许久才进来的。
“你说我是谁？”李向白噙着笑看去。
“我不知道。”蓉蓉呆呆地站在屋门口，看着很是警惕，那是出于对陌生人的恐惧。
“你看这里这么偏僻，总不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人吧？”李向白笑着又看了她一眼，才继续手里的活计。
“那也不一定，大哥哥他。。。。。。”蓉蓉前一秒还很自豪，但下一秒她就闭口不言了。
“你大哥哥？他有多好？不就是长了一张标致的脸吗？还会什么？指不定他凶残。。。。。。”
蓉蓉没等他将话说完就打断了，道：“你不准瞎说！”
李向白看去，她很是生气，两面脸颊因气恼而鼓了起来，就像是左右两边同时塞了一个小笼包子一样，甚是搞笑。
说起小笼包子，他可真是有些时间没吃了，这边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西湖吃包子，顺便再带这小妮子看看人家江南水乡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
“咳！蓉蓉~”李向白决定不再逗她玩了。这蓉蓉就是一根筋，许是真如老奶奶告诉他的，她这是当年受了刺激，再加上在谷底生活了十来年，闷成了这个样子。
“你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大哥哥的？”蓉蓉像是一只发懵的猫咪，真是看得人心痒痒，忍不住就想去逗逗她。
“这声音有什么奇怪的？你大哥哥有的东西，我都有！”
“你胡说！”
“怎么个胡说法？你到是说来听听？”李向白觉得这小妮子该是要好好捉弄一下了，这些日子可没把他烦透了，便又道，“你说啊，我是缺胳膊还是瘸腿了？你看我仪表堂堂，风流倜傥，比你的大哥哥不好吗？”
谁知蓉蓉一听，竟向他做了一个大鬼脸，道：“长得这么丑，还风流？”
“丑？”
李向白笑了，心想你觉得丑那就肯定丑的不得了了，这下出去再也没人会将视线对准他了，那往后余生他岂不是可以求个圆满了？
“你笑什么？你到底是谁？大哥哥呢？还有我奶奶的尸体呢？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赖在这里？你要是不走，大哥哥回来一定。。。。。。”
蓉蓉话痨的秉性又出来了，李向白一听她这噼里啪啦像是从嘴里往外倒话的举动就头疼不已，不觉道：“你真是太烦了！”
蓉蓉不觉一怔，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李向白看去，不觉他太过分了，毕竟蓉蓉太单纯，接触的人太少。要是搁在旁人身上，这会儿指不定早已打他了，那还会站在这里听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好啦，不要这样了，来，给大哥哥我笑一笑！”李向白试图去掰蓉蓉的嘴，但被她避开了。李向白这边看去，才见她不知何时已用了一种警惕又憎恶的眼神看着他，不禁心想：只要是女子，无论年岁，怕都不喜欢别人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