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子府,花园,墨轻欢正一人独立湖边,想着几日前见过的那位阿青姑娘。
“越兄,你今天怎么在这里?伤可好了?”小世子远远看着走过世子府花园的人,走上去热情打着招呼。
“多谢世子关心,已经大好。”那闻声停步长身而立的人恭敬回礼。
“不是让你不用这些虚礼吗?”小世子真诚道,“你今天来所为何事?可有空与我下一盘棋?”
“今日确实有要事与世子相商,”那人恭敬回道。
“何事?”小世子一边将人让到凉亭处,一边好奇问道。
“这几日前方战事就要收尾了,世子这边可有事,关键时刻,万不可出现其他差池,不然你我筹谋,尽化为流水。”
“越兄放心,这边一切安妥,不用担心。”
“我听侧妃娘娘说,前几日那画的事情,派去的人都受了重伤,可有妨碍?”那人点明来意。
“那画是我不小心了,还好越兄当时点出,派去的人虽然受伤了,但是已经处理妥当,越兄不用担心,对方不是威胁。”世子想起今日正是三日之期,还一直隐隐期待着阿青的到来。
“世子既然这么说,越就放心了,越今日下午就要去前线督战,有一场硬战要打,还请世子在此也做好万全准备。”
“一切全仰仗越兄了,越兄现在就要走吗?”世子见他有先行的打算,问道。
“是,战事不等人······”那人还待说什么,一个仆人兴致勃勃地小跑过来汇报道:“世子,上次那位姑娘来了,按您的吩咐已经直接领进了府了,您可要现在去见?”话音未落,只见世子匆匆行了一礼,人已经在丈外了,留下那人和仆人面面相觑。
“何人引得世子如此模样?”
“回白公子,就是上次您命令去杀的那人,没想到阴差阳错,世子倒是很喜欢,还特意为她画了一幅画,不过那姑娘是江湖中人,咱们侧妃最厌倦江湖中人,想必是不会同意的。”仆人显然是个话多之人,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底细可查清了?”侧妃当然不会同意,不然也不会暗示自己向世子提这件事情。
“世子还没让查,也不让告诉侧妃,怕······”
“就说是我的命令,将那人的底细给我查清楚,切勿耽误大事。”那人吩咐完,便要急急离开,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多问了句:“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好像,好像叫阿青。”
“什么?”
“阿青,白公子,那人叫阿青。”
“不用查······查清楚些。”
“是,公子。”
阿青想过很多次重逢白越的情形,虽不知未来如何,但他始终是她儿时的念想,那飞燕暖玉此时正安睡在阿青的手腕上,一戴就是这许多年。阿青也想过有可能在世子府见到他,要是按照她的推理,此时的白越应该和小世子达成了互利的协议。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再见到白越的时候,他已经是小世子府中的一位谋士,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阿青看着眼前的人,长身而立,缓缓而行,贵气难掩,气质出尘,他的容貌更胜当年,比自己高了也不止一个头,阿青上前拦住他的时候,仰视他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陌生到把那些白雪红梅都打散在了记忆里。
以前的阿越,很爱笑的。
白越的一双星眸里,曾经让阿青心动的那一丝暖色,光华不在。
他先是充满了惊讶,下一秒,眼里光华现,一切又宛如年少时。
“阿青!”他惊呼出声。
阿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笑了,笑容映入了白越的眼里,动人得很,他的心终究是咯噔慢了半拍。
白越的眼神里,虽有多年未见此时重逢的欣喜,但是更多的是疏离。
阿青有些疑惑,有些迷茫,因为她此时很高兴,竟是这么想念他,竟是这么怀念二人在天山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可是眼前的人,并没有同样的深情。
一直是自己的想入非非是吗?
白越看进那双眸子里的清澈,心却在隐隐作痛,他以为自己只有仇恨和抱负,原来竟是忽略了这个人在自己记忆的地位,现在还不晚,现在还来得及,是吗?
看着她手中抱着的画,他神色微暗,“阿青为什么在世子府?你和世子怎么相识的?”
他其实知道,阿青与小世子是怎么相识的,那些去青宅的人还是自己下令的。
阿青听得有一些恍惚,竟是这样一句话?想完又自己打趣了一下,不是这话,阿青你还想听其他什么话?
阿青慢慢放开拉住他手臂的手,退了一步,抬头时,已经是笑容满面,“我和世子也是刚认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真好,你呢?为何在此?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容我日后慢慢告诉你如何?你在泉城可有住的地方?”白越细心问道。
阿青抱紧了画,点了点头,“有住的地方,我和阿爹就住在青宅里,你不忙时可以来见见我们。”
“那就好,阿青,近日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处理,改日我一定去找你好吗?”白越确实要急着走,已经为了见她耽误了时间了。
“好啊!你都在忙些什么,需要我的帮忙吗?”阿青没忍住地问,对不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有些内疚,其实只要他问,她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他的。
“阿青在泉城等我就好了,我一定回来找你,”白越说道,神色自如,“对了,阿青,你既然和世子投缘,让世子陪你在泉城走走,世子肯定也是愿意的。”白越嘴里说着,心里不是那么好受。
“投···投缘?”阿青还待解释什么,白越却已经一跃上马,只是回头对她笑了笑,然后一人一骑很快消失在了阿青的视线里。
阿青静静地站在世子府门前,站了好久。
阿青回到府中,叫了冥雾过来,冥雾很快就将白越的消息送到了阿青手边。
冥雾还好奇,之前少主还说不要打听白越的消息,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白越此时,是小世子府最为看重的谋士。与小世子互为知己,也互有所求。墨轻欢还特意赐了他一所宅子。这段时间,平西王病重,平西王府势力交错,朝廷镇压的南曳圣军团军队早已在来西支的途中,而镇守西北的神翼军也已挥军南下。此时,正是关键时候。
阿青看着这些一头雾水的时候,白越正在疾驰奔向廊城的途中。
这一仗,他不能输,但他也没有把握赢,所以,所以阿青······
白越一时心神不宁,勒马停缰,那马在黑夜中堪堪停蹄,险些滑到。
后面的护卫也都停马。
“公子?”左娑问道,左娑是他的贴身侍卫。
白越静默片刻,调整好了心神,说道:“无妨,走吧,赶到圣河城,再赶往廊城。”
“是,公子。”
白越知道神翼军不会真的攻打西支,这是他与九王叔的计策,他当然知道真正的时机还没到,但此时平西王忍不住气性,急急与圣都开战,此时只能从中斡旋,一边从老平西王手中夺权,削弱二世子墨轻时的势力,获取西支的同时,更得削弱圣军团的实力,为西支修生养息打下条件,然后慢慢打通圣都的门路,等真正的时机。
阿青翻阅着卷宗,感慨着平西王此时内部矛盾也是如履薄冰,平西王府大世子墨轻钰是故去王妃所出,更是嫡长子,但是墨轻钰清心寡欲,久居深山,世人不见其身影。二世子墨轻时却是一个狠角色,其母左侧妃李若水更是人物,至于三妹墨轻月,同为做左侧妃所出,但对这个谋士白越更是情有独钟,因此,有事没事,总是来小世子府。
难道白越和墨轻月?
阿青心里有些堵得慌,摇了摇头,想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但是疑惑却只会加深。
阿青看着一旁渐冷的茶,脑海中还是想起白越对自己的疏离。扶额深思,竟也理不出头绪,看着皓白如玉的手腕上那枚飞燕玉,几多思量。
以至于那幅画,阿青到现在都还没打开看,静悄悄地被放在书案上。
……………………………
画阁。
“世子,刚才阿青姑娘回去的时候,在府门口,遇见了白公子,两人交谈了几句便分开了,看来是相识的,只是白公子对阿青姑娘有些疏离。”管家来回道。
滴答,是画笔上的水滴在了画纸上,墨轻欢紧张地看了一眼画纸,还好不是阿青那一张,那张已经被阿青拿走了,拿走的时候嘱咐她先别看,回了青宅再看。
世子神色几变,有片刻失神。
“白兄不是急着走吗?为何还在府门口徘徊许久?”世子问道。
“听多哲说,白公子想知道阿青姑娘的底细,最近查着不少,今日大概是特意留下来看看是什么人让世子如此看重。”
墨轻欢的神色有些微好转,“他还是这么细致,你说阿青姑娘主动找的白兄说话?”
“是,看样子,是相识的,”管家继续说道,“但白公子看了也就没在意,告诉了多哲说,要是世子问起,等这次回来,必会解释清楚。”
“嗯,我信得过他,你先下去吧,阿青姑娘的事情,先别告诉她。”
管家是几十年的老人,自然知道世子口中的“她”是指右侧妃,道了声“是”便下去了。
墨轻欢扔了笔,任由它浸湿了一幅好画,转身看着眼前的山谷和晴空,心里竟有无限的悲凉,他想要的不过是畅游天下,如今那藏在心里的另一个愿望,也好像可以实现了。
可是,好像,很难。
没见到阿青之前,他好像不知孤独为何物,见到阿青之后,他想要一个那样的人,陪在身边,或者,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好。
但想到管家描述的阿青见到白越时的神色,墨轻欢皱了皱眉头,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仿佛自己珍惜的画笔,担心着被人拿走。仿佛最美的风景,偏偏还来了另一个人欣赏,偏偏这个人,是母亲故人之子。
墨轻欢就那样站着,仿佛过了很久,不觉那本来晴朗的天空,已经明月当空。
阿青,今晚没星星啊。
第二天,阿青打开了画,便知道自己欠下了小世子一个大人情,于是带着穆云逛了好久的泉城,只为买着心仪的谢礼去表达对这幅画的喜爱。
穆云看着这也摇头那也摇头的少主,有些迷茫。
最后看着两手空空回去的少主,更是迷茫。
墨轻欢正在画阁,正想着,阿青是否还是会像上次那样出现在画阁。
也许是回答他的问题,画阁高高的阁门,又被一个玲珑的人儿推了开来。
“世子,”那清影问道:“可有酒?”
“西支上好的离醉,不知阿青喜欢喝吗?”
“离醉?好名字,世子可以陪我喝吗?”
“当然,我今天也需要一些酒。”
“阿青今天在泉城转了一整天,想着给世子挑一件礼物表达谢意。”
“哦,阿青最后买了什么?”
“什么也没买到。”
“这是为何,泉城我喜欢的东西挺多的。”
“只觉得什么都比不上世子送的画,我很喜欢很喜欢那画,我真的有那么好看吗?”阿青说完,认真地等着他回答。
墨轻欢能听到自己心加快得声音,怎么可能有假,阿青,你就是这么好,若是阿青,是自己一个人的,若是阿青,能日日在自己身边,该多好。
“是真的,”墨轻欢认真地看着她,倾世温柔,“阿青就是这么好看,那画都不及你此刻万分之一。”
阿青闻言,开心地笑了,有属于少女的天真和羞涩,“我很喜欢,所以满泉城的去找,想要把最好的礼物送给你,可是找来找去,没有合适的,后来累了,便想着可能比起礼物,阿青的一颗心可能更真诚。”
哐当!
是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
“怎么了?”阿青诧异地问。
“无事,”世子将酒杯拾起,“阿青刚才说什么?”
“从此以后,世子就是我阿青无话不说的朋友了。”
“那心···”
“什么心?哦,阿青一颗真诚的心,从此,世子就是我阿青的朋友了!”
世子默默继续喝着酒,转念一想,也好,至少是朋友了。
“也就是说,我可以问阿青一些问题了?”
“阿青也想问世子一些问题。”
“阿青先问。”
“我昨天在你府门口,见到了一个人,听你们唤他白公子,他是谁?”
“白越。”
“他是你的什么人?”
小世子犹豫了一下,只是看着她的神情,他并不想骗她,“他是我的谋士。”
阿青闻言,对他的坦诚心有愧疚之意,主动道:“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小世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说你怎么会问起他,可见,世界很小。”
阿青点了点头,“很小,对了,你怎么选他当谋士的?”
“因为,因为他学识渊博,因为他绝顶聪明,因为或许他是对的,当今圣帝不仁,百姓疾苦,或许是时候了。还有,我不想背这些罪业,他说他愿意,所以。”
“我好像没听懂。”
“没关系,那你呢,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小时候见过,今日重逢。”
“那你开心吗?”
“开心,也有些···有些不开心···”阿青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那飞燕玉在月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暖极了。
“为什么?”
“不知道······来,继续喝。”
“好,一醉解千愁。”
“一醉解千愁。”
深夜,冥雾看着眼前的情形,到处散落的精致小巧的酒坛,满室盈着的酒香,还有那一个靠在门槛处熟睡的人,一个抱着画案一脚熟睡的人,第一次觉得小瞧了自家少主的随性度。冥雾走过去,抱起门槛边的那一个,踩着轻功回到了青宅。
没想到路上冷风一吹,阿青倒醒了些,到了青宅,迷迷糊糊地竟看到了阿爹和骆姨一起亲密赏月的画面,阿青晃了晃沉沉的脑袋,刚想再去看看,结果直接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