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又开始哼唱起来,这次却明显比之前更顺畅了,连带着声音都悦耳了许多。
南清将玉佩收了起来,那妇人依旧旁若无人的哼着歌,一直到这首歌结束她才停了下来。
那妇人突然激动起来,转过身牵住南清的手。
南清的视线猛然和这妇人对上,一双涣散的眼瞳引入眼帘,原本想要挣脱的手下意识的停住了。
那妇人直直的看着南清的面庞,脸上露出几分慈祥,眉眼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看着南清开口,依旧是沙哑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鼓风机。
“宸儿、宸儿、我来看你了,娘亲给你哼歌好不好?”
那妇人叫了几声名字,又开始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只是哼唱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最后消失在这个热闹却寒冷的夜里。
那妇人倒在了一旁,握着南清的手也松开了,垂在一旁。
南清起身最后看了眼那妇人,攥了攥手中的玉佩,踏出了宫殿。
重新回到宴席,南清在门口将衣服上沾染的灰尘拍了拍,向原来的位置走去。
因为太子被禁足,所以南清的位置在云涟宸的旁边,南清回自己位置正好经过云涟宸的旁边。
有一个婢女正在给云涟宸倒酒,南清停在了两步之外,打算等那婢女倒完酒离开再回位置。
南清还在思索着那妇人的事,直到一路奇特的香味传来,南清皱了皱眉。
南清在青山虽是学的武,但是在那里耳融目染也能分辨出一些常见的药材,而刚刚的味道让南清觉得很熟悉。
这个味道不是很浓烈,混在酒香中更是毫无破绽。
南清自认为她在青山混迹的日子,接触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大善人,自然能被她识别的药物,怎么也不会是好东西。
而眼下这股子香气的来源正是云涟宸打算接过的那杯酒。
来不及去想这酒到底是什么东西,南清走上前,赶在云涟宸之前将酒拿在了手里,在二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下肚。
将酒杯轻握在手中,在云涟宸疑惑的视线中回了句:“微臣刚刚在外面透了透气,实在有些口渴,夺了王爷的酒,实在不好意思,不过酒多伤身,王爷还是少喝为妙。”
云涟宸听见南清话里有话的言语,明白了应该是刚刚到酒水有什么问题。
但是想着南清刚刚将那杯酒水喝了,但是现在又不方便开口问,只好眼神询问。
南清轻微的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云涟宸心下稍松,只是余光始终注意着南清的动静。
南清并不担心这加了料的酒,从云焕恒来看,自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杯毒酒送云涟宸归西。
所以这酒大概率是一些让云涟宸出丑的小把戏罢了,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做了。
而对于南清来说,这些东西不过是些补药,当然如果不太凑巧,也就只是疼上一疼而已。
至少以她十年熬过来的时间来看,这些并不足以将她打倒。
南清二人都没有再注意那个女婢,而哪婢女见情况不妙,走到南清后面之后又转身撞在了南清后背上。
电光火石之间南清看见那婢女能想到的也只有一种可能,或许是为了毁尸灭迹,方便脱身,南清看着脱手的酒杯想到。
南清没有去抓酒杯,反而暗中送了股劲,酒杯便朝着婢女飞去。
婢女看着酒杯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这动作直接将后面的桌子上的东西撞倒了。
酒杯摔到地上,随着一声“啪叽”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来,正好看见婢女将东西撞倒,南清立在一旁,像是为了躲开。
“发生了何事?”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南清和其他人一样,朝着上方看去,原来是永乐帝又回到了席上。
“是奴婢办事不利,请陛下恕罪。”
那婢女见永乐帝来了,慌忙爬起来跪在殿上说道。
“既如此,拖下去乱棍打死。”永乐帝面上不悦的说道,十分不耐烦的摆手吩咐。
“陛下,今日不宜见血,再说这婢女也只是撞翻了些餐食,算不上什么大事,陛下不必如此动气,罚她两月月例便是。”
永乐帝看着南清求情,也不在多说什么,摆了摆手。
“南爱卿既然替你求情了,惩罚便由南爱卿说了算,但是绝对没有下次了。”
“是,奴婢明白,谢陛下。”那奴婢死里逃生,连连磕头。
永乐帝似乎十分疲累,没等婢女起来便离开了。
看着那个婢女,南清有些意味深长的警告道。
“说做事的时候要考虑清楚,万一除了差错,后果可是要自己担的,特别是晚上视线不好,别冲撞了贵人,遇见脾气不好的怕是没有活路了。”
那婢女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磕头谢罪,老老实实的行礼。
“谢大人,奴婢记得了。”
见一旁的内侍将桌上的收拾妥当后,南清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才落座边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南清倒了杯茶,抬眼向视线出望去,是云焕恒。
南清收回了视线,抿了口茶。
或许真就是南清时运不佳,没有多久,南清便感觉一股热流在身体各处蔓延开来。
南清在心里叹了口气,算她倒霉,偏偏是这个活血的药。
南清看了看周围,席面上从皇后离开后便陆陆续续离开了许多人,现在席上有三分之一是空的。
趁现在离开应该并不会引人注意,当然了罪魁祸首除外。
药效发挥的很快,南清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打湿。
脸上因为药效浮现出不太正常的红晕,眼睛里浮现着雾气。
云涟宸注意到南清的不正常,有些担忧。
南清的脸色俞加苍白,近乎透明,唇色却异常的红润,由于药效整个人有些无力,勉强扶着桌子稳住身形。
南清想着便趁着药效还没彻底发挥先出宫再说,不然到时候不好脱身。
所幸云焕恒看目的没达到,倒也没有在找南清的麻烦,对于南清离开并没有给一丝眼神。
南清顺利离开了宴席,走在出宫的干道上。
身体的热意越来越强烈,身上的力气也软绵绵的,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软绵绵的。
南清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扶着路旁的水缸大口喘着气。
这云焕恒倒是大手笔,药力这么猛,不过好在要比那个小东西发作要好上许多。
南清强忍着身体上的异常,一步一步的走向宫门口。
由于宫里比较严密,所以奉允并没有跟进来,不过他也守在了宫门的马车上,所以只要出了宫门便没事了。
南清没走几步突然眼前出现了黑块,南清晃头想要摆脱眼前的黑影,但是视线反而越来越模糊。
而摇头的动作让她本来就摇摇晃晃的步伐更加不稳,直接向一旁倾倒。
不放心一直跟在身后的云涟宸见状快走几步,将南清揽在怀中,半扶着南清向宫外走去。
南清二人因为离开的时机凑巧,所以附近并没有人。
再加上今日是岁日,祭祀标配的白衣也换成了深红的衣服,所以不仔细看并不会认出南清的身份。
南清因为药效身体各处浮现出奇异的酥麻,而在这时心脏处也传来了异动,很快一股疼痛传来。
全身上下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血液中爬行一样,眼前更是直接黑了下来,完全看不见路了。
见南清的步伐愈加困难,云涟宸将南清抱在怀里,大步朝着宫门走去。
南清的脸贴上云涟宸的衣服,布料传来的冰凉感让南清身上的热气减弱了些,不过疼痛也更加清晰了些。
夜晚的风还是很凉的,因为出来的急,南清来时的披风根本没拿。
对于冬季特别畏寒的南清来说,寒风像是直接钻进了骨头里,不过也让南清的神智清醒了些。
不过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南清动了动头,感觉到布料的触感。
明白此时正在云涟宸的怀中,南清将脸埋得深了些,即使从身旁经过的人也看不到南清的脸。
脸上标志性的面具早在云涟宸将南清抱起的时候便被摘下来了,此刻正在云涟宸的衣袖中。
出了宫门,吹了一路寒风的南清神智已经清醒,不过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云涟宸将她抱上了他自己的马车。
“你现在感觉如何,那酒里是什么毒药吗?”
云涟宸看着南清难看的面色,有些担忧的问道。
南清的视觉依旧是黑色的模糊一片,南清将两只颤抖的手艰难握紧,摇了摇头。
“那要只是些助兴的东西,并无大碍,只是牵扯到微臣的旧疾所以看起来有些吓人。”
“既如此,可以什么药可以缓解?”
云涟宸看着南清两句话的功夫,脸色似乎更惨白了些,额上更是冷汗连连。
南清点点头,回道:“药在微臣的衣袖中,劳烦王爷帮忙了。”
云涟宸闻言伸手向南清微微抬起示意的衣袖中探去,很快便摸到一个瓷瓶。
将瓷瓶掏出,倒出两个药丸,喂给了南清。
服了药,身体的疼痛减轻了些,但是进了马车,身上的热意又席卷了全身,不过好歹要比之前要好一些了。
云涟宸并没有直接让马车走,打算等南清缓过气,看了看南清并没有好转多少的脸色。
云涟宸从马车中探出身,吩咐一旁的元尚。
“你去找找国师的马车,去跟他的侍卫说一声,让他先回去报信,稍后本王会将人带回去的。”
马车外的话,南清听的模模糊糊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只能用力掐着手心让自己清醒。
疼痛只缓解了一小会,在马车动起来的时候,疼痛再次席卷了全身,与之而来的还有奇异的动静。
体内热流和疼痛交织的感觉,让南清觉得十分疲累,再加上马车里温暖的气息让南清觉得更加糟糕。
云涟宸也注意到了,所以一直在跟她说着话。
南清只能提起精神的同时,时不时的回两句证明自己还没睡过去。
南清也十分清楚自己不能这么睡过去,不然或许再也醒不来了。
所以衣袖下两只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圆润的指甲已经深深的刺进肉里。
但是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因为身体上的剧烈痛楚都没办法让她清醒,更别提相比之下显得微不足道的疼痛。
很快云涟宸说话的声音仿佛也变得缥缈了起来,南清的眼皮不停的打起了架。
云涟宸见南清没了反应,眼神直直的盯着一处,伸手在南清眼前晃了晃。
南清似乎没有丝毫察觉一样,依旧在与脑海中的困意作斗争。
按照南清的状况,云涟宸早就明白了酒水里加的东西是什么。
但是南清现在的情况远比应该的药效看起来要严重的多,云涟宸也打不定主意应该怎么办。
南清的情况愈加的糟糕,已经没有办法坐稳,身子向下倾倒。
云涟宸将南清捞起来,南清的头无力的靠在他的肩膀上。
云涟宸无意识的摩挲着手里的瓷瓶,他不确定这瓷瓶里的药还能不能喂给南清。
万一起了反作用,到时候怕是更难办。
不过看了看南清情况,云涟宸只能选择赌一把,云涟宸又从瓷瓶中倒出来几粒药丸。
只是喂药时又出了问题,因为痛苦,南清的牙关紧咬,根本没有办法喂进去。
扫了眼马车,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想了片刻,云涟宸想起来原来发热时,宫中女婢的做法。
云涟宸掂起马车上的茶壶,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先往南清嘴里倒了一点。
不过因为南清不张嘴,所以大部分漏在了衣服上,但是还是喝进去了一点。
云涟宸又倒了一杯,将茶水倒在自己手上,轻轻将凉透的茶水拍在了南清脸上。
正好一阵凉风吹来,南清感受着面上的凉意,无意识的张开了嘴,云涟宸也瞅准时机将药喂了进去。
南清似乎好了许多,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手也不自觉的撒开了。
云涟宸将南清下垂的手捞起来,下意识和自己的手握在了一起,轻轻的晃着手让南清可以保存清醒。
南清能察觉到云涟宸的动作,不过她的心神全部在被身上的痛苦占据,对于外界的事情,完全没办法去回应。
不过没有过多久,马车便驶回到了宸王府里。
青衣得到消息之后变一直等在宸王府门口,紧皱着眉头,看着宫门的方向,直到马车停在了府前才松了口气。
看着云涟宸将南清抱了下来,青衣迎上去看南清的情况,只看了一眼,原本放松点身心又提了起来。
顾不上在说什么场面话,看了云涟宸一眼,便匆匆地在前面带路,朝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看到云涟宸将南清安稳的放在榻上之后,青衣便将云涟宸轰了出去,理由自然是诊治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云涟宸看着眼前关上的门也没有计较,毕竟造成现在这样的根本原因是替他挡了灾,他没有理由在去妨碍。
不过云涟宸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就那样坐在了廊道的木凳上,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耐心的等了起来。
事情起因在他,如果不看到南清无事,云涟宸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管。
青衣把了把南清的脉搏,取出一旁的针,冲着几个穴位干脆利落的下针。
又冲药箱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几个药丸喂给了南清。
还好,南清并没有抗拒,很是顺从的将药吞了下去。
青衣又扎了几个穴位,确实南清没事之后,才坐在一旁看着。
直到南清呼吸平缓,睡着了之后才将银针一个个收起来。
青衣开了门,看着廊下的云涟宸,淡淡的说了句“进来吧”,错开了一人的位置,让云涟宸进去。
云涟宸依言也不客气,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很简单,摆设也只有一个空的白瓷瓶。
没有屏风一类的遮挡,所以云涟宸一眼便看到了已经睡着的南清。
屋里只有两个座椅,云涟宸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哪。
青衣将门带上之后,也坐在了一旁。
他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倒了杯茶水,抿了一口,看着云涟宸望向内室的视线没有表态。
屋里静谧的气氛围绕着二人,但是两人似乎都没有要开口的打算,一人悠闲的喝茶,一人专注的看着内室。
“她没事吧?”
因为都是打过交道的人,云涟宸也不在说什么国师,而是直接说的南清的名字。
“已无大碍,王爷不必忧心。”青衣放下了茶杯。
“听南清说,今日这般凶险是因为那药牵扯到了旧疾,什么样的旧疾这般凶险?”
云涟宸微皱眉问道,手里摩挲着扳指。
青衣搭在桌上的手微动,转头看向了榻上的南清,想了片刻才说到:“那旧疾曾经差点夺去了她的性命,当时并没有完全救治的办法,所以便落下了隐患。”
“还有你们青山一脉治不好的病?”云涟宸疑惑的问道。
青衣收回了视线,看向手边的茶杯,用很轻的声音回道:“曾经我也这样想,但是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都如意。”
云涟宸沉默了,转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扳指,另一只手不经意的摸了摸胸口。
“王爷有不如意的地方,其他芸芸众生都有,这话于您、于我、于她都成立。”
青衣将茶杯的盖子盖了上去,看向南清熟睡后依旧紧皱的眉头,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总觉得,她要比你我都难上一些。”
云涟宸顺着青衣的视线看去,南清似乎有什么不适,嘴动了动,响起几句呢喃。
因为隔得远,所以二人并不能听清楚内容。
云涟宸看了片刻,回了句:“本王偏要让这不如意变成如意。”
青衣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不如意不管你怎么去想,去挣扎,不如意依旧是不如意,能被你改变的不如意便不能叫不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