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完了衣衫,董婉蓉便坐在了梳妆镜前,端详着自己有些面生的面容。
冲着身后的秋芝轻声吩咐道:“今日便不要在麻烦了,梳个双髻便是。”
秋芝也没有在说什么,双手麻利的动作起来,很快发髻便梳好了。
董婉蓉拉开了梳妆匣,上面陈列了一排样式老式又极重的银簪,董婉蓉关上了它。
重新打开了另一边的,里面陈列着唯一几件用来应付宴会的鎏金钗子,董婉蓉关上了匣子。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端详了许久,半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秋芝说道:“你去将身后柜子最里面的那个木盒拿出来给我。”
秋芝依言在柜子的最后摸到一个木盒,稍显艰难地将它拿了出来,正要打开递给董婉蓉,却被董婉蓉制止了。
董婉蓉从身后的秋芝手里拿过盒子,对着身后的秋芝说道:“你先去将我说的东西送过去,原本约好了,只是现在再不去怕要迟了,你快快送去。”
“要送到那里去,小姐,你还没告诉我呢?”秋芝被董婉蓉催促的有些呆愣的问道。
董婉蓉催促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转回身子,拿起眉笔说道:“送到国师府,记得一定亲手交到南大人手上。”
“国师府?是不是有些远了,奴婢要去了,回来就晌午了,小姐可要自己收拾碗碟和中午的饭食了。”秋芝皱了皱眉头。
“要不,我还是下午去送吧,小姐每日已经够劳累了,我在撂担子,小姐怕是又要被那个老妖婆刁难了。”
“没事,你快去吧,都约好了,如若不去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听了董婉蓉的话,秋芝虽然很不情愿,但是最后还是妥协了。
只是免不了嘴上嘀咕:“明明国师府就在那,又不会跑,虽然违约不好,但至少可以等我洗完碗碟再去,为什么非得现在送。”
秋芝犹豫的看了看端坐在哪的董婉蓉,但看到董婉蓉眼里的安慰和坚持,只好跺跺脚。
心里嘀咕道:大不了我跑着去便是,应该用不了多久。
看着秋芝走远的背影,董婉蓉推开了木盒的盖子,里面放着的是一个缠花的白菊配黄色迎春的发梳。
董婉蓉隔空抚摸了片刻,才将它戴在了发髻上。
董婉蓉走到床榻的一角,打开了那个角落里已经落灰的箱子,只轻轻一碰,手上便沾上了厚厚的尘土。
董婉蓉轻轻捻去手上的灰尘,将里面有些落灰的琵琶拿了出来。
董婉蓉拿起手帕沾着茶水细致的擦起了上面的灰尘,直到将灰尘擦拭干净了,才放下手中的帕子。
又开始调起了音,等终于将这些做完后,董婉蓉拿着琵琶去了庭院。
姜老爷虽不是什么数得上名的大官,府邸却一点不比三品官员的宅邸小,这庭院也是装潢的及其华丽。
路径的两边种着许多花,只是已经进了冬季,再加上昨日下的雪,一路上只有几多菊花还顽强的站立。
不过也都病恹恹的,风一吹便可能从中间折断。
占据了庭院大半的是从瓶亭湖引来的活水池塘,池塘上架起一座石拱桥。
董婉蓉正欲走到桥上,空中却突然飞起了一只蝴蝶,只是翅膀少了一大块,飞起来颤颤巍巍的。
许是将董婉蓉头上的发梳错认成了花,便停在了发梳上,即使董婉蓉行动起来也没有因为惊慌而飞走。
拱桥上的栏杆刚到董婉蓉的腿弯靠上一点的位置,董婉蓉便半靠在栏杆上,手轻轻的拨动了几下琵琶。
一阵悦耳的声音响起,落在发梳上的蝴蝶似乎被惊动了,颤颤巍巍的飞了起来,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董婉蓉的肩膀上。
董婉蓉侧脸看了看肩上的蝴蝶,手下弹起了乐曲。
董婉蓉看着庭院的景色,心情平缓而舒畅,带着几分释然。
琵琶声清脆犹如翠鸟,在这庭院中回响。
虽已经下了几场雪,但是池塘并没有结冰,雪只是在树上落下了几处踪影,偶有几片叶子掉落在水上,惊起一片涟漪。
一曲罢,董婉蓉轻轻的靠在了怀里的琵琶上,肩上的蝴蝶忽然飞起,围着董婉蓉活力的飞了几圈。
董婉蓉伸出手去,蝴蝶像是通人性一般落在了董婉蓉的手指上,呼扇了几下翅膀,并静止不动了。
董婉蓉的思绪随着还没消散的曲声飘忽了起来,恍惚间想起了姨娘离开的那天。
不同于现在,那时候是个炎热的夏天。
董婉蓉那时候还只有桌子高,见外面的花开了,特意趁着没人摘了一朵回来,想要送给姨娘。
只是到了院子里,姨娘和春玉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在门口等她。
董婉蓉看着眼前紧闭的门,伸手推了推,门应声而开,屋里有些昏暗。
董婉蓉好奇的看了一圈,屋里的窗户都被人关上了,连通往内室的主子上的纱幔也全部放了下来,遮挡了董婉蓉向里面望去的目光。
董婉蓉撩开了纱幔,越过了屏风,看向床榻上的妇人,此时炎热的夏季,她却裹着一层厚被子,脸朝向内侧侧身躺着。
董婉蓉开口喊了一声,妇人才艰难的侧过身看向董婉蓉,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似是有些难受,只是那时候的董婉蓉还没学会分辨。
董婉蓉小心的从袖口掏出那朵花,是一朵娇艳的牡丹。
只是因为被藏在衣袖中,早在来的路上,花瓣便被摩擦的失去了原本美丽的模样。
董婉蓉看着不复美艳的花,有些难过的撇了撇嘴,那妇人出声安慰了几句,接过了那朵花。
转而从身后掏出一个发梳,上面是白菊配迎春的花样。
看着董婉蓉接过之后,那妇人一笑,口中猛然呕出一口血,血溅在牡丹花上,留下一抹鲜红的印记。
董婉蓉被吓得呆在了原地,那妇人看着眼前的董婉蓉,脸上闪过了许多情绪,最终扬起一抹苦笑。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说道:“蓉儿以后姨娘陪不了你了,以后记得听话,只要你守规矩没有人会为难你的,姨娘也能放心。”
董婉蓉想要张口喊什么,只是还没出声便被那妇人打断了。
“你的娘不是我,你要记得规矩。”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最后的话,守规矩,这一守便坚持到了现在。
也许今日会是她生平第一次任性的不守规矩,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董婉蓉想着。
忽然一阵凌冽的寒风凭空而起,蝴蝶被风吹落在半空,颤颤巍巍的在寒风中挣扎。
董婉蓉伸出手想要托住,但最终蝴蝶被寒风吹到了池塘中,挣扎的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蝴蝶轻的像是绒毛一般,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董婉蓉看着眼前的变故愣了愣,站起身望向池塘,池塘上漂浮着黄色的树叶,在寒风中浮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董婉蓉低垂着眉眼,未被束起的发丝在寒风中随意的被吹动。
董婉蓉只着单衣,脸上因为寒冷扬起一片红晕,眉眼之间仿佛也粘连了些许红晕。
一阵更大的寒风吹过,为数不多的树叶发出了最后的哀鸣,便在风中飘落在了水面,惊起了更大的波澜,却又很快的静了下来。
只有个别支撑不住厚重的雪花的树枝晃荡了一下,雪花被晃了下来,在池塘上开出一朵雪白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