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禹国首都,凤都
清晨,叫卖声已经苏醒,作为生活在天子脚下的城民,来往的人群带着一如既往的闲淡。
街边的摊贩整齐有序的分布着,路上偶有几个孩童嬉笑着穿过。
这场景大概有多久没见过了?南清看着眼前热闹的街道,在心中问自己。
细细算来,恐怕离她那日仓皇逃离,已过去十余载了。
十余载,这京中的景象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地不同命,这次故地重游,南清已然换了身份,从已经灭门的将门遗孤沈曦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南清。
南清收回视线,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牌匾,清风楼。
是这里了。
走进厢房,身后跟随的奉允将门合上,外界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房内只余下二人。
“那边有消息了吗?”
南清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回主子,事情已经查清了。”奉允拱手立于一侧。
举至嘴边的茶杯一顿,南清动了动手指,杯盏随着南清的动作转了转。
“情况如何?”
南清敛目,低头抿了口热茶,记忆中苦涩的味道在嘴中晕开。
“确如主子的猜测,当年的事起因便是前户部尚书辛大人进言府中藏有密令导致的。”
户部尚书辛坪,从前便是禄王府的政敌,倒是不出意料。
只可惜辛大人命不好,禄王府倒了之后,辛大人便于三年后撒手人寰了。
走得这般着急,南清还来不及去见识一番辛大人的本事,他便匆匆抹去了人间的一切投胎去了。
“那所谓的密令有消息吗?”
南清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至窗边向下望去,街道上依旧是一派繁华的景象。
“密令一事并无消息,禄王府的旧人都已在十年前亡故,所以这所谓的密令实在无从找起。”
南清没有接话,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脑海中却回荡着之前的记忆。
沈曦幼时在禄王府,呆的最多的不是花园什么的,而是沈琮的书房。
他的书房里陈列着很多东西,都是些寻常玩物。笔墨纸砚、永乐帝赏赐下来的名玩;要说特别的,或许是沈琮最常用的……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南清的思绪。
奉允看了看南清的神色,走上前低声交谈两句,转而向南清回话。
“主子,宸王邀您于颦梨园一叙。”
南清将杯盏放回桌案,盯着圆润的指尖略微出神。
多年未见,他倒是成长迅速,已是有赐名的皇家子嗣了。
“去回他的话,我会去的。”
南清的语气很轻,搭在桌案上的手指轻轻摩挲。
坐在榻上的她并未回过神,反而任由自己在回忆里越陷越深。
幼年的记忆大多重复,却也依旧有别样的花,点缀在其中。
沈曦在禄王府的日子,大多是轻快而明朗的。即使没有玩伴,父母的爱便足以弥补。
要说能称得上玩伴的,或许便只有那个不走常人路的小男孩。
小孩子的世界简单而快乐,只会被没有玩伴、功课没有做完而苦恼,那等他长成一个大人,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南清找不到答案,沈曦也不能告诉她答案,或者说,沈曦的答案做不得数。
耳边携风传来的鸟鸣声将南清唤醒,鬓边的发丝被吹蒙了头,晃晃悠悠的挂在耳边。
眉目间的烦扰似乎也随着这阵风悄然的抹平了。
会找到答案的,或早或晚。不管何时知晓答案,及时撤手,事情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主子,禄王府的事您还要再听吗?”
“时候尚早,不妨碍的。”
不妨碍的,是说给奉允的,也是说给她自己的。
辛大人在怎么势大,也不可能胆敢谋害朝廷命官,敢这番行事,自然是得了上面那位的命令。
辛大人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现在能找的,自然只有那位了。
而他的身份,夹在其中,是个变数。
赌还是不赌?
相识不久的玩伴?还是名义上的父亲?
“辛大人的消息来源尚不明确,属下从过往与辛大人有交际的开始筛查,不过……”
“不过辛尚书过往风头无两,门客好友众多,一一查询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南清接过奉允的话茬,说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拂了拂一旁的杯盏,将它推远了些。
“确如主子所言,再者凤都人员流动频繁,早些年间离都的怕是无从查起。”
南清的视线从桌案上移到一旁热闹的街道上,细细的观察着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看着底下热闹的场景,整个人像是被隔离在外,低敛的眉眼看不透眼里的情绪。
“那便不查了,将人手都撤回来吧。”
南清收回视线,站起身,理着左手的衣袖,语气云淡风轻,仿佛随时会藏匿在细碎的风中。
“可是……主子,您!”
“奉允,十载已过,十载足以让墙角的柳枝长成参天大树,地下的根络不知几何。”
南清微微侧过头,半边脸隐在暗色中。
她的视线直直的对上奉允的,眼里是二人都懂的事实。
如今在花费时间去一一排除那些,或许跟辛尚书只有三言两语之交的“友人”,倒不如买两个馒头丢给路边的乞丐来得有意义的多。
“不管消息是何人传出的,下达命令的不就站在最前面吗?”
南清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浅淡的声音却仿佛夹着利刃,第一次展露了锋芒。
“是,属下明白。”
“剩下的,慢慢来,早晚会知道的。”
奉允看着南清的背影,嘴唇嚅嗫,又在视线触及到南清单薄的背影时默不作声。
时间吗?时间已经阻扰了她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吗?
奉允看着眼前的身影,心里默默的想着,垂在两侧的手却不自觉的握紧。
南清上前两步,抬手想要推开门,目光略过手背,虚虚的停留在尚未褪去的淤青上。
沈曦手上也曾有过淤青,那时候,她的父亲会背起她,玩玩闹闹的将她的痛苦塞满甜蜜的蜜饯。
南清兀的将手收回衣袖,却忍不住在手垂落时收紧。
永乐帝,一个在登基之日给自己定下谥号的人,值得父亲您这般忠诚吗?
您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会听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编排,将我禄王府整府的人屠杀殆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一百多条性命,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吗?
可惜了,沈家世代,最长寿的不过花甲,就算真得到了沈家守护的“长生”,永乐帝怕也活不到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