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颜记得自己刚到十堰城那会儿,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但她知道醉清楼的楼主待她很好,所以她与大多数刚入醉清楼的姑娘不同,她们恐怕接受这样肮脏的事实,但她却很坦然。
楼主还时常夸赞她,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有天赋,有姿色,又懂得如何与客人周旋,所以她后来成为醉清楼的头牌也无可厚非。
对于这个身份,西颜并没有多介意,反正人无论怎样活着,自己开心就行,她喜欢自己被众星捧月的样子。她个性如此,小小年纪就活得这样通透,有时候连楼主都自愧不如。
只有那么一次,她撒谎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第一次见到王荣时,他还不是城主,为人看起来也正派青涩,他从流氓手里救了她,他有些羞涩地问她姓名,她撒谎了,说自己是一个平民家的女子。
他们以这样的关系开始相处,但她只答应等夜色降临后才来找他去逛街或是去微风凉爽的河边谈天,他们爱好诗词歌赋,就这样一件爱好,仿佛遇上了知音的他们,能聊一辈子。
每次西颜出来都会穿一件带着帽子的斗篷,她说自己身体不好,怕吹了风着凉,王荣也从没怀疑。其实,她是怕别人认出她来,道出她的身份。她怕他会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而远离她,毕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幸好,那时的她还不是很出名。
有一次,西颜发现王荣跟着一群人竟然去了醉清楼,原本她该上台表演,但她硬是假装肚子疼推脱掉了。后来,西颜因为这件事有些生闷气,她也只得生闷气,她不可能告诉他自己看到他去了醉清楼。连着两次都没有答应他的邀约,尽管原因说不出口,她还是想这样小小惩戒他一番。
“你愿意嫁给我吗?”
许多天不见,西颜想不到王荣会提出这个请求,她觉得他在开玩笑。
“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样,你家人……”
“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上面只有一个兄长在,他说了不论我喜欢谁,他都同意,只要是良家女子。”
最后那四个字伤到了西颜的自尊,她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份,但王荣的话就是在告诉她,她将永远被这个身份束缚,只要她妄想嫁给他。她不愿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泥淖里,所以,她选择了放弃王荣。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我已经答应爹娘要嫁给别人了。”
“为什么?是谁?到底是谁?你说!我想知道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反正比你有权有势,我嫁给他一定比嫁给你幸福。”彼时西颜还不知王荣的身份,只以为他是一个家里稍微有些钱的商贾之子。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贪慕虚荣的人。”
“那你应该庆幸早点看清了我。”
王荣离开后,西颜捡起那本他丢下的诗集,那是王荣准备送给她的。西颜闷闷不乐地走回醉清楼,她想,王荣以后一定能找到属于他的美好,而她则将像现在这样一辈子下去,但她一定会比嫁给他幸福。不好吗?至少不用再忍受内心的煎熬,等时间长了,她会忘了他,他也会忘了她的。
但天总不遂人愿,西颜刚回到醉清楼,就被楼主拉着进了楼上一间上好的包间,她原本没心情去,但她觉得也许这样心里就不会难受了呢。
“诸位爷,我们的西颜姑娘来了。”
王荣早已喝的满脸通红,他抬起头来,正好和西颜四目相对,那一刻,他手中抬起的酒杯就这样掉落到了桌上。而西颜也没想到王荣会到这里来,她的身份终究还是瞒不了他。
“来人,快来把这里收拾干净,别弄湿了爷的衣服。”
随着楼主的一声呼喊,一个杂役拿着抹布跑进来,准备擦掉桌上的水,这一举动似乎惹得王荣不高兴,他推开了杂役,大喊道:
“滚开,都给我滚开。”
然后楼主使眼色让杂役出了包间,但这样王荣似乎还不满足,他还在喊:
“我说了,都给我滚,没听到吗?”
这下,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都识趣地走了,楼主拉着西颜正准备离开,却被王荣叫住:
“她留下。”
王荣的手指着西颜,楼主不得不放开西颜自己离开,离开时还不忘关门。
“怪不得你不愿嫁我,原来是这里有那么多有钱的公子哥供你选择,不想就挂在我这一棵树上。”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走吧,永远不要再来这里了。”
“你可知道,你要赶走的是谁?”
王荣突然大踏步走到西颜面前,一边说话,一边贴近她,直到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不管你是谁。”
“我是现任城主的亲弟弟,如此,你是不是后悔拒绝了我?”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皇亲国戚呢?”
西颜别过头不看王荣,她哪里在乎他的身份,她是在乎自己的身份,可他还不明白。
“怎么,就这样厌恶我?现在,我也是这醉清楼的客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王荣扭过西颜的头吻住她,西颜刚开始还有些挣扎,后来突然改变了心意,双手攀上王荣的脖颈热烈地回应他,然后一只手放下来想要去解王荣的衣服。王荣意识到西颜的不对劲,推开了她。
“你在干什么?”
“这不是你说的吗?你是醉清楼的客人,我自然要好好服侍你。”
“你……”
王荣再说不出话来,生气且摇摇晃晃地推开门出去了。
西颜以为王荣真的从此消失在她面前了,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王荣真的没有来找她。西颜觉得那段时间仿佛是她做了一个梦,梦很美好,以至于现在她醒过来了,她的心还没把他放下。
后来,西颜成了醉清楼的头牌,几乎流连烟花之地的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即使那些没去过醉清楼的人多少也听过她的名字。
“西颜,城主今天要过来,点名要你去,你可得把握机会啊。”
楼主很喜欢西颜,这些年西颜在醉清楼给她增加了很多收益,但她还是希望西颜有一天可以过上普通女子的生活,趁着她现在还年轻。
西颜说了很多次,她不决定离开醉清楼,楼主决意如此她也不再多做争辩,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因为她清楚,只要离开了这里,她就会失掉所有光芒,会变成卑微的普通人,每天因为曾经的身份活在自我怀疑和贬低中。
当西颜推开门时,坐在房间的那人正背对着她。
“西颜见过城主。”
之前十堰城的城主从来没有来过醉清楼,他头一次过来,西颜还觉得很新奇。谁知那人转过身来,竟然是王荣,西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看到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为什么还来找我?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西颜说完就要转身推门出去,王荣赶忙跑过去拦住她。
“我只是想来这里喘口气,你也要这么不留情面赶我走吗?你既然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但现在我是客人,你是不是该把我当做一个客人对待呢?”
“那好,你想要什么?”
“就先,给我弹奏一曲如何?”
从那之后,王荣只要一得空就会来找西颜,西颜也不像之前那般排斥他,他们似乎只有放下在醉清楼外的身份和关系才能这样平静地相处。王荣也再没有说要娶她的事。
“你常常出入这种地方,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你现在可是十堰城的城主。”
“这闲话还能比我这个城主娶了一个青楼女子引出的闲话多吗?别人来得,我怎么来不得。”王荣看了一眼西颜,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强求你。”
“谢谢你,认识你我很高兴。”
“我也一样。”
七夕那天,西颜并没有真的邀约伍岸,她不过是看那两个人别扭得实在看不过去才这样说的。当王荣到醉清楼时看到西颜一个人,这才消了气。
“我还以为你真跟那个小子出去了。”
“怎么,你吃醋了?”
“不管,走了,陪我去看花灯。”
“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坐在桥上看着河岸边很多放河灯的女子,河水映衬着夜空中的繁星,随风起舞的河面波光粼粼,一切都很好。
这时,看着天上的星星,西颜想到牛郎织女的故事。
“他们每年都能通过鹊桥相会,其实并不悲凉吧。”
“长相厮守是很难得,但若情深,又岂会在乎朝暮。”
“你愿意同我在这人间搭一座鹊桥吗?”
“你说呢?若不愿意,我又怎会来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