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句实话也没有
小豆子一路上连滚带爬,咋咋呼呼喊醒了整栋楼的人,可到底是来了个什么,却含含糊糊说不清楚,被春妈妈兜头好一顿挠。
“该死的兔崽子,你最好是真有什么事情,不然看妈妈怎么收拾你...”
春妈妈被小豆子一路拖出来,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只想着要好好教训一下不干人事的小兔崽子,她就是平日里太好心了,才让他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然而却在看见院子里站着的姑娘,她一下子眼睛就亮了起来,哪里还能想到小豆子放肆不放肆的,她根本看不见小豆子了,眼里只有姑娘。
“姑娘你打哪来?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春妈妈脸上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只一个劲儿围着姑娘转圈圈,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这姑娘她势在必得,既然一脚踏进了她的地盘,再没个叫她溜走的时候。
好看!真好看!比她的明月还好看!比曾经秦淮河畔那个才色双绝的凤仪姑娘还好看几分。
可惜凤仪姑娘早已从良嫁人,说来也巧,嫁的正是她们临安城的玉面郎君沈长君。
凤仪姑娘出嫁那天,十里红妆后头跟着一群风流才子,一个个哭天哭地,仿若死了爹娘,惹了好大一出笑话。
她远远的在街边瞧过一眼路过的送亲车架,秦淮河凤仪姑娘名不虚传,确实是一只金凤凰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那一眼初见,真叫她记了好久,念念不能忘。
只恨姑娘糊涂痴傻,天下权贵豪富思慕者不知凡几,竟无一入眼,偏爱玉面郎君,不过一普通皇商,还早已娶了夫人,给人平白做妾,怎抵身后万千宠爱众星捧月。
如今叫她得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倾国倾城美人,合该她春妈妈做个伯乐。
发财尚是小事,“青史”留名,万古流芳,光是想想都叫人热血澎湃,她春妈妈必然要留下这姑娘!
“春妈妈这是不认得小蝶了,真叫人伤心,妈妈看如今小蝶可做得花魁娘子?”
钟小蝶佯装抹泪,美人垂泪更是我见犹怜,春妈妈都顾不得去问她话里什么认得不认得,哪来的旧相识?如果早叫她遇见如斯美人,又哪里能忘!
春妈妈只听得一个意思,她的美人主动要做花魁娘子,都不用她费心挽留苦心相劝,如此一个贴心小棉袄,实在让她更爱了。
“小蝶呀,可真是个好名字,好名字...”
春妈妈对着姑娘再三打量,简直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张口就赞一个好,别说是叫小蝶,任她叫个阿猫阿狗,她春妈妈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夸她一句好。
“做得做得,哪里有做不得的道理,姑娘如此品貌若都做不得花魁娘子,妈妈我这春满楼再没有第二个花魁娘子了...”
钟小蝶娇哼一声,只觉得通体舒泰,昔日将她贬到泥地里恨不得再踩上两脚的人,而今竟是连她是谁也认不出了,对着她满脸堆笑,谄媚又殷勤。
“妈妈不觉得小蝶这名字耳熟?小蝶,钟小蝶,春妈妈不妨再好好想想...”
小蝶兴致冲冲,想看到春妈妈知道她是谁,会是怎样一种反应。
只是春妈妈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想的到所谓钟小蝶会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虽一个院子住着,她只管从前的小蝶叫丑东西,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哪里会特意去记她叫什么名字。
“妈妈老糊涂了,实在是想不出来,也许是梦里见过这么一个美人,梦醒就记不清楚了,姑娘勿怪。
只打今个儿起,小蝶姑娘就是我春妈妈的心肝儿宝贝,你要天上的星星,妈妈绝不给你摘月亮。
好闺女你且安心的住下,妈妈待你的一片心,只待来日你总会看见...”
小蝶突然觉得无趣,也就不再意图让她想起来自己是谁,恐怕她一辈子也不会认出她来。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本是回家,偏叫两个人生生演了一出堕风尘。
楼里的姑娘倒见怪不怪,只张谏之张书生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看眼前情形都有些怪异。
他几次要上前搭话,都被人拦住,竟是一句也插不上,眼睁睁看着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误入歧途,叫一个老鸨子骗了去?
“钟姑娘,我虽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可这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且好好想想清楚,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得要为旁人的错误,误了自己大好年华,你可千万不要自弃,我可以...”
书生只当她是之前遇上了难以启齿的事情,走投无路才选择了这条路,错的又不是她,她真的没必要搭上自己一辈子。
况且他都已经决定要娶她为妻,只要她愿意,他不敢保证一定会爱上她,但是他必然会尊她敬她,一直照顾她。
之前误以为她是楼里的姑娘,他要娶她为妻的话没能说出口,现在为了救一个误入歧途的姑娘,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
只是他话依然没能说完,便被凶神恶煞的春妈妈步步逼近,吓得他只能步步后退,三下五除二直被人推搡了出去,惹得楼里的姑娘哄堂大笑。
“哪里来的酸秀才,既狠心卖了娘子,便没你说话的份,拿上银子就快快家去吧,再多说一句,看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春妈妈塞了五百两银子给他,自觉并没有亏待了他,他那种人她见多了。
看小蝶姑娘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这两人不是私奔就是穷困夫妻,总归必然是一对小情侣。
眼下书生读书需要大笔银钱,傻姑娘为情自卖自身入了烟花巷,书生许诺来日金榜题名,必十里红妆迎她回家。
呵!打量谁不知道,等到书生金榜题名,自有高门贵女,哪还记得烟花巷,旧人旧事恐怕全忘了。
当她没看出来呢,眼见书生要后悔,如此娇妻也无怪书生要后悔。
然而既入了她的门,哪由得他三心二意,犹犹豫豫?书生还是回家抱着他的黄金屋,爱他的颜如玉去吧。
呆书生抱着五百两银子,被人关在门外,整个人有点懵。
一抬头只见楼上钟小蝶冲他挥手作别,笑颜如花分明乐在其中,哪有半分他以为的凄凄惨惨。
想问她脚还疼不疼,忽然头脑清明,想起她在院中行走如风并无不适,分明从未伤过模样。
真是一句实话也没有。
书生拍了拍额头,罢了罢了,如此女子不入风尘也非良人,他还是回去读他的书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