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并没有拆穿她心里的惊惧，她却在下一刻扑进了和尚的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前，放声哭了出来，她哭的歇斯底里，好像要把所有积攒的情绪一次性发泄出来。

　　和尚一动不动，任由她在他怀里痛哭流涕，直哭到她眼前一黑，竟是生生哭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她已经在和尚的禅房里昏睡了一天一夜。

　　和尚见她醒来，吩咐小沙弥去厨房给她端来一碗素面，看着她吃完。

　　除此之外并不与她交谈，好像对她的事情完全不在意，她从哪里来，又遇到了什么事，甚至是她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好奇心。

　　小沙弥倒是显而易见对和尚是极为敬仰的，对着她一个外人不停吹嘘和尚的厉害，致力于让更多人了解和尚超凡的佛学天赋。

　　她才知道原来和尚法号无尘，虽然年纪不大，才不过十七岁，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佛子圣师，辈分高到连永济寺方丈主持都得管他叫一声师叔。

　　前一天她在他怀里晕了过去，他便将她带回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将她带回来，直接安置在了他自己居住的禅房，和尚不说，程灵儿也不问。

　　嗅着和尚禅房里的檀香味道，与记忆里和尚身上的冷香同出一脉，程灵儿莫名感到心安。

　　即使这和尚现在要撵她走，她也是不肯走的，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从死里逃生，唯有看着这和尚才能让她寻到片刻安宁。

　　好在哪怕她已经醒了，和尚也并没有要给她换个地方住的意思，只是吩咐小沙弥收拾碗筷，忙完了赶紧回去做功课，不要偷懒。

　　等到小沙弥依依不舍的从和尚的禅房离开，和尚起身给程灵儿倒了一杯茶，然后回到离程灵儿不远一个靠窗的小塌，盘膝坐下继续念经。

　　程灵儿则又回到床上，拥着被子双手抱住膝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户边上正打坐念经的和尚，分明是无聊极了的事情，听着和尚的声音，竟也不觉得无趣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说道:

　　“其实我不是一个好人，悬在半空中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哪怕一刻想到松开手，只是凭借着本能死死的抓住你，即使你的手臂被我抓到鲜血淋漓，即使你可能会和我一起坠落深渊...”

　　程灵儿眼睛迷离，神色逐渐有些恍惚，那时候她有一刻甚至想到，如果她注定要坠落，有一个人陪着她一起，至少不会太害怕。

　　她没有想到其实只要她松开手，和尚完全可以不必陪着她一起落下，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身处死境，而和尚只是拼尽了全力想救她，她反而有意要害死了他。

　　不知什么时候，和尚走到程灵儿身边，轻轻一声叹息，他伸出手抚摸她头顶乌发，说道:“不怪你，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吧，如果可以，我还你一条命也是愿意的。”

　　和尚冰凉的手抚在她的头顶，程灵儿缓缓仰起头，眼神落在他用纱布包裹起来的手臂，那里已经看不见曾经落下在她眼里的一片鲜红。

　　可是为什么呢？

　　“不必想太多，也许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欠了你好大一笔债。”

　　不知道是不是和尚说话的时候太过认真，程灵儿竟恍惚间觉得他是真的欠了她好大好大一笔债，大到需要用一条命来还她。

　　然而那怎么可能呢。

　　她来到这个世界，细数不过是七天又两天，即使是原身也没有任何机会，与一个和尚的生活有什么交集。

　　反而是她欠下了他的救命之恩。

　　从睁开眼睛这一天开始，程灵儿在和尚的禅房里住了七天，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和尚在窗边打坐念经。

　　然后程灵儿就抱膝坐在床头看着他念经，他到底念了些什么其实她是听不懂的，只是想看就那么一直看着他。

　　只有看着他，她才觉的一颗心落到了实处，不像从前那样悬浮在空中，一切在她眼里都是虚无缥缈。

　　她真切感受到的他是真实的，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她真真正正的活在这个世界。

　　甚至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曾经，这是她唯一一次心脏跳动加快，真切感受到强烈刺激。

　　她害怕那种感觉，又莫名感到喜悦。

　　在这七天里，她只是每天看着和尚念经，心里一片安宁。

　　她并不管外边会不会因为她不见了闹出什么事情，亦或者沈家发现她坠落悬崖的马车，会不会也干脆宣布她坠崖身亡，说不定已经给她办过一场隆重的丧礼。

　　那又怎么样呢，等她再次现身，她终归会离开，到时候就有热闹看了。

　　她这一刻就只想在和尚身边待着，每天就那么看着他，哪怕两个人一整天可以一句话也不说。

　　听着和尚敲木鱼，听着和尚念经，陪他一起吃素斋，给他添上一杯清茶，每天不厌其烦重复着相同的内容。

　　这样平静安详的生活不知不觉已持续到第七天，这一天有一个人来接她回家。

　　是程灵儿的大哥，那位侍郎程大人亲自过来接她。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她住在无尘法师的禅房，还亲自过来拜会这位年轻的和尚。

　　程大人对衣衫不整与和尚同处一室多日，甚至到他进门都还赖在和尚床上不肯起身的妹妹，并没有表露出哪怕一星半点不满斥责的意思。

　　他与和尚寒暄两句，然后还自来熟与和尚相对而坐，聊了好一会儿佛学典籍，两人看起来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程灵儿自床上下来，整理一下衣衫，其实她身上穿的是和尚前几年穿过的旧衣，程灵儿如今穿上倒意外的合身。

　　这便宜哥哥仿若未见，挺有意思呢。

　　她一句话也不说，提起茶壶给和尚茶杯里续了水，停顿一下好像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呢，回身往橱柜里翻出来一只白瓷茶盏，又倒了一杯茶放下。

　　两个人都聊了好一会儿，怎么可能现在才发现多了一个人？

　　程大人也不同她计较，倒是和尚突然对她说道:“灵儿姑娘，你该回家了。”

　　“哦，我知道了。”

　　程灵儿点点头，原来这和尚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与他一起待了将近十天，他从不曾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她知道她该离开了。

　　打从早上开始，和尚没有做早课，反而是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碗面，甚至破了戒，在面里给她埋了两个鸡蛋。

　　她就知道她该离开了。

　　她又不是和尚尼姑，哪能一直住在和尚庙里，陪着个和尚顿顿吃斋。

　　只是她没想到，来接她的会是她那位便宜大哥。

　　其实她挺怕他，尽管他是个气质儒雅的读书人，与她便宜婆婆显然不是一类人。

　　如果可能，她想她更愿意对着她婆婆的鞭子？也许是的，至少那是看得见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