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苒,是定北侯府的庶女。虽是庶女,但因父亲早年上战场留下的暗伤无法再生育,定北侯府只有我与嫡姐林尘两个孩子,所以我在府中的待遇与嫡女并无二样。
我的姐姐,林尘,生在地位崇高的定远侯府,又是尊贵的嫡长女,天之骄子,但命运似乎并不眷顾我这个可怜的姐姐,在她双十年华,我永远失去了我最爱的姐姐。
「苒苒,看我带什么回来给你了。」
林尘从房门口探出个脑袋,一双明亮的双眸,满是天真烂漫。我放下针线,含笑看着她。「姐姐,你回来啦,快让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她轻快踱步至我眼前,一串晶莹的糖葫芦出现在我眼前,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我开心地接过,毫无形象的一口咬掉一个,酸酸甜甜的味道在我嘴里蔓延,只有在姐姐面前,我才能完全放松自己。「姐姐,今儿你又去练武场了么。」「嗯,只有练武场才让我高兴,诗书什么的我实在读不懂,不像苒苒是咱们家顶顶聪明的。」林尘坐在我身旁,饶有兴致地玩弄着我垂落的发丝。如果一直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该有多好。我望着林尘棱角分明但又充满稚气的脸,默默祈祷。
林尘在六岁就随爹爹去练武场习武了。姐姐不愧是定北侯的嫡长女,红缨枪被她耍得虎虎生风,仿佛她生来就是就是这柄红缨枪的主人。上天总是会给人开一扇窗的,我一直坚信着。姐姐和我说等她及笄了就能和爹爹一起上战场了,她要做大周朝第一个女将军,说着还不由舞了舞手中的红缨枪,一脸灿烂。
「姐姐,不管什么事,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我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正色道。我只希望姐姐能无忧无虑快快活活过一生。「苒苒真像个小大人。」林尘摸摸我的头,笑呵呵的。姐姐永远是笑着的,纯洁无暇。
在我五岁时,我小娘因咳疾过世。那一天我虽懵懂,但感觉天怎么也亮不起来,一直灰蒙蒙的。我跪在床边望着床上瘦骨嶙峋毫无生气的小娘,知道小娘再也不会坐起来温柔的搂着我喊我一声苒苒了。这是我第一次对死亡感到恐惧。但我的眼睛干的不行,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我感到一阵寒冷,不禁颤抖。一只手兀地紧紧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温暖有力,我抬头,是林尘,我的嫡姐。她朝我咧嘴一笑;「妹妹不用害怕,以后姐姐陪你,我娘亲也会照顾你的,我娘亲是最最温柔的人了。」有些傻气的脸上,洋溢的是这世间最美的笑容。
我就这样被她拉到了云氏,我的嫡母面前。她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柔,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可怜的孩子,是不是吓坏了,不要忍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抬头望着她,云氏白皙娇俏的脸庞满脸柔和,脸庞突然就湿了,我擦着,可是越擦越多,两个衣袖很快就湿了。我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哭吧,哭吧,我在这里呢,别怕孩子。」这话仿佛魔咒一般,鼻尖一酸,我放声大哭,云氏一点也不在意我弄湿了她的衣衫,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闻着云氏身上淡淡的幽香,内心慢慢平静了下来。林尘在旁边,拉着我的手与云氏说:「娘亲,你让妹妹搬到这儿来和我一块儿住吧。」「我正有此意呢。苒苒愿不愿意呢?」云氏抱着我,盈盈眼眸透着慈爱。我点了点头。「苒苒以后也叫我娘亲吧,我又多了个可爱的女儿呢,我的小乖乖。」我无声地笑了,真幸福啊,我又有娘了。
为什么好人总是命途多舛呢。两年以后,娘亲又怀孕了,我和林尘天天守在娘亲身边,期盼着一个小生命的到来,这样我又能多一个亲人了呢,真好呀。
时光飞逝,娘亲已经有七个月身孕了,但这次怀孕让娘亲瘦了太多,显得肚子格外的大,我好怕这个肚子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来。边境又在打仗了,爹爹是领兵的大将军,娘亲天天对着佛祖祈祷,保佑爹爹平安归来。弘庆六年的夜里,一个噩耗传来,一个小将军浑身是血地来到府中,跪着向娘亲说:「我军遭遇敌军突袭,拼死险胜,大将军浴血奋战,被一支暗箭射中胸口,伤势十分险峻……」小将军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娘亲一声痛呼,我连忙跑到娘亲身边,娘亲脸色煞白,林尘也不知所措,身边的嬷嬷指挥着婢女扶娘亲回房,喊稳婆的喊稳婆,烧热水的烧热水。小将军也有点手足无措,便骑着马去找大夫。
听着娘亲在产房内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婢女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的血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恐惧再一次袭上我的心头,我害怕再一次失去娘亲,还有爹爹。「呜,呜~」一阵呜咽声让我回神,只见林尘蹲在不远处的地上不住的颤抖,一下下捶着自己的头。我连忙跑过去。「姐姐」我在她耳边大喊,希望能唤醒她的理智。林尘双目通红,颤抖不止,我连忙拿出帕子塞到她嘴里,怕她一不小心咬到舌头,我用力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到:「姐姐别怕,苒苒在这里,咱们一起等娘亲平安生下弟弟妹妹,这样就有更多的人陪咱们啦,姐姐应该高兴,娘亲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在安慰她,也在安慰我自己。
娘亲是难产,又是早产,整整一夜,请了京城最好的稳婆,宫中的御医都来了,还是未将孩子生出来。天空泛起一丝光亮,我与林尘交叠的手中全是汗,凉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屋内的呼声越来越低,我的心也一寸一寸往下沉。我不愿再想,只要娘亲能平安,让我折寿十年也愿意,佛祖,可否听到我的愿望。门口一阵嘈杂,是爹爹被抬回来了,爹爹昏迷不醒,看着担架上的血迹,我脑中一片空白,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兀的黑了。
我再次醒来,天已全黑。我连忙喊来婢女,问娘亲怎样了。那个婢女低声抽泣:「夫人,夫人和孩子都没保住,老爷伤势已无碍……」我眼前一黑,胸中血气翻涌,旋即猛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不,肯定是他们搞错了。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跳下床,赤着脚奔出房间,来到娘亲的院子,刺眼的白绫随风飘扬。
颤抖地走进熟悉的屋子,我看到蜷缩在娘亲灵柩旁的林尘,她抬起头,死寂的眼中亮起一丝光,「苒苒」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我感觉几乎要喘不过气「娘亲没了,苒苒,娘亲没了,我没有娘了,」「姐姐,你还有我,还有爹爹,娘亲会在天上保佑着姐姐,娘亲并没离开我们」我一阵哽咽,「姐姐,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我紧咬着唇,用力擦掉眼泪,今后,我得好好照顾姐姐才是。这一年,我九岁,姐姐十一岁。
林尘在练武场的时间越来越多,仿佛这样才能忘记这刻骨的痛。我的身体在娘亲过世后就留下了病根,极少出府,林尘怕我闷出病来,每日都会带些小玩意回来给我解闷。时间的消逝仿佛真能慢慢带走痛苦,深埋泥土的粗壮根茎虽牢牢扎根,但也最容易被忽略。再有一月,姐姐就要及笄了,府里上下忙碌操办着,清冷的定北侯府洋溢出难得的欢喜。
我心血来潮,偷偷溜出府去,凭着模糊的记忆独自走到了练武场。练武场太大,走着走着便失了方向。我有些气恼地捶了捶酸胀的大腿,听见前面的树林间有声响,便走上前想问个路,走进才发现有一男一女正坐在树林间讲话,举止亲密,女子身形十分的熟悉,是林尘。
看着林尘难得娇羞的神情,心中竟有些宽慰,姐姐也有喜欢的人了。我仔细瞧了瞧那男子,眉目清秀,稍显稚嫩,身姿挺拔,倒是个俊俏的男儿郎。待男子离开后,我快步上前,拉住林尘,林尘一惊,抬手便要打,一看是我,生生止住,欢喜地问:「你怎么来了?」「来看看姐姐喜欢的男儿郎是个何模样。」我掩嘴笑道。林尘的脸腾地红「我、我……」「他叫什么名字呀?」我也不打趣她了。「他叫曹衡,他是个好人,他说他喜欢我好久了,还说等他搏取功名就来府上提亲。」林尘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一边说还频频望我。
我与爹爹都希望姐姐能嫁给一个能好好疼惜她的人,家世门第倒是其次。「只要他能对你好,我就勉为其难当他是未来的姐夫吧。」我笑着说道。「我就知道苒苒最好了。」林尘笑呵呵地拉着我,带着我在练武场转了一圈,给我耍了一套枪法,身姿矫健如游龙,沉重的红缨枪在她手中灵巧至极,带着勃勃生气。林尘就像永远热烈的太阳,照亮着我的生活。
一天的活动让我累极,回府天已黑,我匆匆用了点晚膳,回房叫来家仆去打探一下曹衡的身世,安排好后,我便疲倦的沉沉睡去。
老天仿佛喜欢与林尘开玩笑,及笄礼刚过去一月,边境匈奴来犯,爹爹便要回边境抗敌,这次,林尘也跟去了。走前,林尘紧紧握住我的手「苒苒,姐姐给你挣个军功回来。」我控制不住泪水「姐姐,我只求你平安回来。」「放心」说罢,林尘便随大军离去。
战争从不是儿戏,这一场,足足打了两年。我第一次恨我自己这么娇弱,不能上阵杀敌,只能每天为姐姐和爹爹祈福,夜夜难寐。「小姐,胜了,胜了,将军和大小姐不久就能回来了。」婢女急匆匆跑进我房中,上气不接下气,兴奋地说。「真的!」我激动地跳了起来。上天保佑!
一月后,大军归来,我和婢女站在街道旁,等着姐姐和爹爹的归来,从未感觉时间如此漫长。爹爹高大的身影渐渐出现,我一瞬摒住了呼吸,姐姐一袭火红,坐在骏马上,一路笑着和街边的人打着招呼。
「姐姐!」我用尽力气大喊道,但人声鼎沸,我的声音依旧被淹没在人潮中。我有些气馁,只能努力向林尘招手。林尘似乎看见了我,骑着马向我走来。林尘利落地跳下马,快步走到我面前,「苒苒你来接我啦。」她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依旧是那么天真稚气,仿佛不像是上了战场,倒像是去郊外玩了一圈似的,我仿佛有一种错觉,世间任何黑暗不堪都不会侵染到林尘的笑容一样,她是那样耀眼,照亮着我暗沉的生活。姐姐,定北侯府嫡女,是大周最最优秀的女子。
圣上封爹爹为威远大将军,统帅三军,封姐姐为安平将军,赏赐无数。这是大周第一位女将军,是我的姐姐,我骄傲极了。我与姐姐在娘亲的灵前,深深跪拜,娘亲,我们活得很好,您看到了吗?我又拜了拜我的小娘,便拉着林尘去接风宴。这天夜里,我和林尘久违的睡在了一起。「姐姐快讲讲在军中过得怎么样,我夜夜担心的睡不着。」一上床我便开口。「好好我说,在军营有爹爹,不会差,在战场上死尸遍地,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就按军事的计划行事,特别顺利。爹爹还夸我了呢。苒苒你知道吗,曹衡被封千户了呢,正五品呢。当初在军营,好多人都瞧不上我,只有他一直替我说话,害得他也受排挤。不过我现在是将军了,再也没人瞧不起我了。」林尘挥舞着手臂,高兴极了。
「姐姐受苦了,瘦了不少,都黑了不少。」我心疼地摸着林尘的脸。
「不苦,我快活得很。」林尘眉眼飞扬,目光炯炯,在漆黑的夜晚也那么的透亮。我无奈笑了笑「看来那个曹衡也算对姐姐真心,他敢对你不好,我饶不了他。」我假势挥了挥拳头,林尘笑呵呵地抱住了我。
真幸福啊,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爹爹认了曹衡为义子,让我十分惊讶。就在爹爹收义子第二天,一道圣旨打破了平静的一切。圣上要我进宫,给了我美人的位份。
爹爹问我是否愿意进宫,倘若不愿他去求皇上收回旨意。我摇了摇头,当今圣上多疑的很,我进宫反而不会让爹爹平白遭忌惮,如果能的高位,我便有能力护住姐姐。「爹,我愿意进宫。」我坚定道。爹爹没说话,挥挥手让我回去。林尘听闻我要入宫,百般不愿。「姐姐,圣意不可违。姐姐在家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担心。」我劝道。林尘还是很难过,竟还哭了,我反而不知道如何安慰。哭着哭着林尘沉沉睡去,我依偎着她,久久不能眠。
第二日我就进宫了,爹爹给我准备了许多物件,姐姐也将私房钱全部塞给了我,我含着泪进了宫。当天夜里,圣上便昭幸了我。我曾也期盼过我未来的夫婿长何模样,会不会幸福美满,为自己爱的人生儿育。但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可能了。圣上比我爹爹还要大十几岁,我望着在我身上的人,我妩媚地笑着,哪哪都痛,我笑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圣上便升我为婕妤,赐号婉,赐容华宫。我恭敬地谢了恩。我要爬的更高,昭仪,妃,贵妃,甚至是皇后。当时的我天真的想,只要我有权了,我便能护姐姐一世安好。
时隔一年,匈奴换了新可汗,又挑起了战争,爹爹和姐姐再次出征。这一年里,我解出浑身解数赢得了圣上暂时的宠爱,我有过身孕,但是因一个小小才人的“不小心”,我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圣上只是赐死了那个才人,便不让再深究,道理我都懂。
我凭借着圣上那一点点的愧疚,升到了昭仪。爹爹与姐姐临行前,圣上准许我在宫中与他们一同用膳。爹爹第一次用温柔的口气询问我的状况,我笑着说一切都好,林尘抱着我心疼地说我瘦了,我转移话题,林尘说这次若能得胜归来,便请求圣上赐婚。我太久没有像今天一样高兴了,只要他们安好,我便有了在宫中努力生活的动力。
匈奴的新可汗是个有才干的,这场战役持续了三年,以大周完胜,匈奴贡上嫡公主落下帷幕,边境将拥有几十年的安定生活。
这三年我不断打探着爹爹与姐姐的消息。
爹爹死了。
因受伤导致暗疾复发,加上战地艰苦没有及时的医治,爹爹在军中去世。死时爹爹才不惑之年。我因此大病一场。因不能传书信,我十分担心姐姐。听闻姐姐在爹爹去世后,没有颓废之气,反而连连战胜,我才有些许宽心。如今我已是妃位,并生有一女,只可惜我的女儿还未见过为国捐躯的外祖父与姑姑。圣上如今对我越发的宠爱,也许是因为爹爹的逝世让圣上觉得我毫无外戚威胁吧。
姐姐班师回朝了,带着爹爹的灵柩,圣上封姐姐为安平郡主。圣上准我回府。天刚亮我就出宫了,我回到了定北侯府,又是一片刺眼的白色六月的风带着暑热吹进,我只觉冰冷刺骨。
府中没有一丝声响,爹爹的灵柩摆在堂中,林尘直愣愣的跪在一旁。我默默走过去,在她一旁跪了下来。「姐姐,你还好吗?」我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苒苒,爹爹死了,曹衡也死了。」林尘的声音显得十分空洞,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我眼前。
「我有一次差一点就死了,我被一群匈奴人包围了,本来我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谁知曹衡竟然冲过来挡在我的面前,趁我不备用刀刺我的马,马疯狂的带着我往前冲,一下就冲出了包围,我正想回头去救他,下一秒,数不清的箭刺穿他的身体,他就这么死在了我的面前。我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来,那些匈奴人把曹衡的脑袋带走了,身子也不知道哪去了,他该有多痛啊,前一个夜晚他还在说笑话使劲逗我笑,想让我忘记爹爹的死,为什么,一下就死了呢?明明回来便要与我成婚的。」
林尘死死抓着我的手臂,眼角血红,身体猛烈地颤抖。我不顾手臂的刺痛轻轻抱住了她「姐姐,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林尘紧紧抱住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我也紧紧抱着她。偌大的定北侯府,只有我与林尘。
第二日,圣上竟然赐婚姐姐和武安侯府的嫡长子何段。这是羞辱还是荣耀呢?纵使姐姐是有功之人,但毕竟心智不全,像武安侯府这样的名门望族,怎会喜欢姐姐。我将姐姐叫入宫中,问姐姐是否愿意,如若不愿,我就算被废也要让圣上收回旨意。
姐姐淡淡地说:「曹衡死了,嫁给谁都一样。」我将女儿推到了林尘面前「安安,快叫姑姑。」「姑姑」安安怯怯地叫了一声。林尘看着安安,眼中才有了些神采。林尘将她脖子上戴的平安结取下戴在了安安脖子上,我连忙阻止「姐姐,这是母亲亲手做的的。」「母亲会高兴的,看到这么可爱的外孙女。」林尘捏捏安安的小脸。一直到宫门快落锁,林尘才出宫。我心中郁郁,猛的咳了一下,帕子上有着星星血迹,我随手扔掉。
一月后,林尘嫁入侯府。我与圣上和皇后娘娘参加了姐姐的昏礼。我将我身边十分信任的宫女晴儿给了姐姐。娘亲出身不高,是爹爹力排众意娶的,身边也没什么得力的嬷嬷。这样我也能知道姐姐的状况。
我又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不知为何这次反应十分的强烈,到后来我已无力下床。身边的掌事宫女与我说晴儿说姐姐最近生病要静养不能来看望我。我只期盼着自己快快好起来能去看姐姐。几个月平静地过去了,晴儿说姐姐在侯府过的极好,我便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姐姐有身孕了。我高兴极了,我已快临盆,听到消息我感觉身上轻快了许多。我生了个男孩,圣上龙颜大喜赐名睿,叫周睿。但睿儿体弱,我只能夜夜陪伴,再无力关心其他。听说姐姐也快生了,我便准备了许多东西给我未来的侄子或是侄女。
这一天,天怎么也亮不起来,灰蒙蒙的,好像娘亲难产的那天,我心中十分不安,便不顾礼法规矩请求圣上允许我去看望姐姐,圣上破天荒地准了。
我匆匆来到侯府,侯府一片嘈杂,姐姐难产。我的脑子轰一下空白了。不知道怎么来到姐姐产房门口的,里面竟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浑身的力气仿佛散尽了,身旁的宫女痛呼一声,我不知何时在她手臂捏出了一片青紫,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来,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姐姐。我推开阻拦的婢女,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直至来到林尘面前。
我揪心的痛,眼前这个面容枯槁,瘦骨如柴的人是我的姐姐?「怎么会,姐姐你怎么会这样呢!」我的声音刺耳之极。刺目的红色还在蔓延,我想止都止不住。我看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心中突然无比厌恶,就是它害得姐姐受尽如此折磨。
「苒苒,你来啦,你终于来啦,我好痛,我好痛啊……」林尘虚弱的对我笑。
我连忙抓着林尘的手,却感觉怎么也无法真正抓住:「姐姐别睡,用力,用力,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姐姐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苒苒对不起啦,是姐姐不好,但是真的好痛呀。苒苒,我看到曹衡了,他在叫我过去呢!我……」林尘的的声音越来越低。
室内再没有任何声音。我惊恐地望着林尘,努力摇晃她渐渐冰凉的身体:「姐姐,姐姐!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苒苒会怕,苒苒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丢下我,。」
一旁的稳婆小心翼翼地和我说:「夫人,夫人去了。」「胡说,姐姐只是睡着了。」我抬手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怒斥道。我将姐姐渐渐冰凉的身体抱在怀中「姐姐,快醒醒,我的小侄子还没出来呢,快醒醒。你不要不理我,姐姐。」我哽咽的说不出话,小心翼翼地将脸贴着她脸,想汲取最后一丝温暖。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娘娘,夫人已经去了,请您节哀。」说话的是何段,姐姐的丈夫。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为什么你没有照顾好姐姐,为什么她成了这个样子,你该死!」何段用力拂开我的手,轻蔑地说:「娘娘,这应该去问林尘,而不是我。何段先行告退。」说罢转身离开。「放肆!」我咬牙切齿。突然想起晴儿,我让婢女去叫她。
我温柔地整理着姐姐湿透的头发,看着姐姐瘦削的脸庞,我心疼不已。我继续帮姐姐整理衣衫。青紫色闪过我的眼前,我拉开一看,青青紫紫的伤痕触目惊心,我颤抖着手轻轻抚过狰狞的疤痕「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娘娘,该回宫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圣上身旁的崔公公。晴儿正巧也到了,向我叩首。
「你来的正好,随我一块回宫吧,我有事想问你。」我快速擦干眼泪,努力平复心情。我走出门,侯府的人都在院里。「娘娘,晴儿……」何段欲言又止。「晴儿原就是我给姐姐来照顾姐姐的,现在姐姐不在了,自然由我带回去,侯府应当好好办理我姐姐的丧事,毕竟她仍是大将军!」我拂袖而去。
回到宫中,我叫人将晴儿带上来。「我姐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盯着跪在面前的晴儿。晴儿小声说:「将军,将军的伤是练武所致。」我用力将茶盏砸向晴儿「放屁!你是不是当本宫是傻子,这分明是虐待所致。」晴儿痛呼一声,额角流下鲜血。她趴在地上颤抖着身子不敢再说话。「既然你不说,那就让慎刑司好好审问审问才好。」身边的宫女劝到:「娘娘,这慎刑司只有圣上和皇后娘娘才能,……」「若出什么事本宫担着,快带下去。」我冷冷地说。
月亮渐渐高升,我遣走宫女,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到我身上,我打了个寒战。今夜的月亮很圆,这让我想起在府中我与林尘依偎在一起看月亮的时光,今夜却只有我一人。我想笑一笑,却吃进了冷风,我猛的咳嗽起来。一股暖流从我的喉尖涌出,甜腥腥的。我将血吐到了花盆里,心里却有点高兴,或许我可以早一点去见到姐姐了。姐姐走的太早了,她才二十,太年轻了,太年轻了。
「娘娘,晴儿都招了。」宫女静悄悄地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我看了她一眼,她知会道:「何公爷不喜欢将军,自成亲那一夜以后就再没有去过将军房里。侯府的二少爷是个不学无术的无赖,他勾搭上晴儿,让晴儿给他帮忙,许她做侯府的贵妾。晴儿心动便答应了。二少爷知道将军拳脚厉害,便让晴儿在将军的茶里下了足足的软筋散,就,就把将军,糟蹋了。晴儿那个吃里扒外的竟日日给将军喂软筋散,让将军动弹不得,那个二少爷还用各种器具折磨将军,之后不久将军就怀孕了,二少爷才没去找过将军。将军在府中不受待见,也没人发现异样,将军怀孕了晴儿那个贱婢还天天喂将军软筋,还敢喂将军残羹剩饭。过了不久二少爷竟又去找了怀孕的将军。有一次二少爷从将军房里出来还被段公爷撞见了,还将将军痛骂了一顿,将军心中郁郁,又吃不好,就病了,也没个人侍候,就这么熬到了生产,就没挺住……」
我听到这,心中感觉要被怒火焚烧殆尽「他们该死,怎么能这么对姐姐,怎么能这么对姐姐!」我摔碎了桌上所有的东西,怒吼,一股热流直直冲出了出来,我猛吐了一口血,眼前一黑。
等我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三日后,我没有来得及看到姐姐下葬,我知道曹衡走后姐姐已心死,只是还有口气在活着罢了,但我想为姐姐报仇。姐姐不能受如此屈辱。我让宫女去联系定北侯府的所有关系,务必要将武安侯府做过的所有见不得人的事全部翻个干净。这足足让我等了一个月,我憋着一口气,没有倒下,安安和睿儿看到我如此憔悴,使着法子让我高兴,可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宫女把证据全都交给我后,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风风火火地去御书房找圣上,将姐姐和其他武安侯府做的大逆不道之事一一说来,圣上沉默了一会便让我回去,我刚想央求圣上,便被大太监请了出去。我心有不安的回到了宫中。
一月后,武安侯府被抄了,男丁五岁以上一律问斩,女人充当军妓。我心中一阵快意,只是可惜没看到行刑的场景。一口气就这么散了,我突然就起不来了。等到身子好一些,我便想去御书房向圣上谢恩。刚到门外,便听到圣上与宰相笑呵呵地议论着武安侯府。姐姐是被故意赐婚给何段的,圣上就想借我的手将武安侯府摘个干净。也能除掉我姐姐这个女将军。他们看不起,也不愿意让女人做官。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宫中的。恨,好恨,我只有姐姐了。我梳洗了一番,来到皇后娘娘面前,求娘娘收下睿儿和安安,娘娘无子,圣上子嗣单薄,可能是做了太多坏事的报应吧,我信娘娘绝对会动心,毕竟以后圣上驾崩,任何人做皇帝,都没有自己的儿子来的痛快。「娘娘,我的身子不好,熬不过多久了,请娘娘看在我做母亲的一片心上,收留收留他们吧。」我向皇后娘娘深深叩首。皇后沉默许久,答应了。
自那一天起,我的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很快我便吃不进东西了,但我再没有见安安和睿儿一面。一想到他们流着圣上的鲜血,我就恶心至极。但如果将来睿儿当了皇帝,我定北侯府的血脉便能永远流下去,生生不息,这是我想到最好的办法了。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我杀不了皇帝,多悲哀啊。
人就这么轻易死去,渺小的如同一只蚂蚁。我昏昏沉沉的想。突然眼前一片光亮,我看到了姐姐,母亲,爹爹,和小娘,他们站在不远处向我招手,我心中大喜,急忙奔过去,我发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幸福就在我身边。真好。我笑着闭上了眼睛。
婉妃娘娘薨,年十八。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