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雨到底还是凉的,再说又是晚上,落在人身上便冻着了。
落在人心里,只怕变成了油,担忧与那本并不明显的思念以燎原之势长了起来。
这一场雨直到第二日晨起才淅淅沥沥停下。
太明寺的尖塔上还滴着落水,地面难免泥泞。
禅房外,萧原锦依然石像一般,只不过这次是跪着。
他被老夫人罚了跪,就在这太明寺内。
其实也无他,老夫人怪他之前有不实之言,这日的事情又做的莽撞,遂等大夫来之后,便叫他跪在这里思过。
为何要等大夫来之后才罚跪,大概是老夫人也明白,大夫来之前,他是怎么都不可能跪的住的。
文策与御竹两人在萧原锦身后一左一右陪同跪着,见这一夜,禅房内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很是忙碌。
萧原锦脸色并不好看,双目紧盯着禅房门口,每次门一打开,他都向里看一眼。
天色大亮,文策偏头问旁边的御竹,“要不我去问问老夫人,可还要跪?”
御竹看了一眼萧原锦挺直的后背,又看一眼紧闭的禅房门,握住佩刀的手不禁紧了紧。
“想来跪了一夜,也该消气了。”
两人正低声商量着,禅房门打开,老夫人一脸倦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串檀香佛珠,静静看着萧原锦。
“起来罢,过来看看她。”
萧原锦起身急,顾不上膝头的酸疼就往里走,步伐难免踉跄。
陶乐还未醒,安静的躺着。头发已经被擦干,身上也换了一件灰色僧衣,只是脸色依然不好。
不同的是,她此时脸上显现出异常的潮红,纵使还在昏迷,眉头却紧锁,嘴唇干涸,仿若很久没喝水的样子。
“她——”萧原锦半跪在榻旁,抬头看向老夫人和大夫。
老夫人捻着佛珠,不说话。
旁边的大夫只得道:“这位姑娘身子本有亏空,像是自小落下的毛病。昨日是受了鞭笞,身上都是伤。再加上大雨一淋,这伤口难免发炎,而且又受了寒气,故而烧了起来。”
见萧原锦脸色实在难看,大夫只得又道:“老朽已经开了方子,主持大师这里也有些药材可用。昨晚熬好已经让姑娘喝了一碗,再喝上几副,想来能——”
萧原锦深吸了口气,他身上衣裳都还是湿的,虽然他不冷,但终归还是带着寒气进来。
刚准备伸手摸摸她的脸,又发觉手上有泥,遂收回了手。
“母妃劳累了一晚,儿臣谢过母妃。”他给老夫人磕了头,“文策!”
“王爷吩咐。”文策在门外应道。
“送老夫人回府。”萧原锦道。
“是。”
老夫人却不动,看着甚是可怜的陶乐道:“此事不得已而为之,我不怪你。只是,靖南王府这样贸然去将人带出来,她的名节可就毁了,你可想好怎么办了?”
萧原锦垂眸盯着地面,他在雨中想了一夜,“想好了。”
老夫人微微叹息,“陶敏之那迂腐的性子,今日说不得就要上书弹劾你,可知如何应对?”
“儿臣有所安排。”萧原锦答道。
“我叫你在外边跪了一夜,可怪我?”
“儿臣知晓母妃心意,不怪母妃。”
老夫人不再说话,淡淡转身走了出去。
偌大的禅房中,一时安静如斯。
寺里钟声响起,让本有些发怔的萧原锦回神。
大夫自然不敢在这母子面前听他们说话,已经出去,房内就剩了他们两个。
萧原锦由跪姿转成跪坐,探身到陶乐面前。
她的呼吸都是沉重的,两颊那股子潮红不见散去,额前盖着帕子。
萧原锦盯着她瞧了半晌,从心底里叹出一口气。
“来人!”他起身唤道。
子风从门外进来,“王爷可有吩咐?”
萧原锦慢慢起身,“药可熬好了?”
“马上就好,经雨看着呢,奴婢这就去端。”
“你在这守着,我出去一趟。外头侍卫御竹留下,有事你叫他即可。”
子风不明所以,但又不敢问,只得茫然点头,“是。”
萧原锦起身之后,跪着的地方还有一圈水渍,衣裳因吸满了水,沉甸甸压在肩头。
他又看了陶乐一眼,终于大步往外走去。
太后刚用了午膳,手里正捧着一碗乳酪搅着,就听宫女来报,“靖南王爷来了。”
“锦儿来了?”太后放下手里的青花瓷碗,“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宫女又道:“已经在外殿等着了,看起来像是有事。”
太后笑道:“他能来主动看我都是头一回,竟然还能有事求我?”
说着被太监扶着起身就到了外殿。
萧原锦换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因为擦的半干,便散了一半在肩头,越发显得墨发浓密,人更英武了些。
太后一出后殿门,见他这幅样子,着实吓了一跳。
“锦儿,你怎么,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看起来似乎是淋了一夜雨的样子。
萧原锦神色不见异常,撩起衣裳就跪下来,“给姑母请安,墨棠有事相求。”
太后除了自己的儿子,最心疼的便是这个侄子了。
瞧他这幅可怜样子,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只是心里也嘀咕,放眼整个北幕,能给萧原锦受委屈的,有几个呢?
忙道:“你先起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慢慢说给姑母听,姑母给你做主。”
萧原锦不起,仍低着头道:“侄儿想求姑母赐婚。”
此话一出,不光是太后,整个万宁殿的一干宫女太监都惊着了。
太后更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萧原锦口中说出来的,她往殿外看了一眼,确实万里无云,并不是在做梦。
怔了半晌,太后才道:“你说,赐婚?”
“是。”萧原锦跪的笔直,面色不善。
这样子,不像是来求赐婚的,倒像是犯下了什么事来补救的。
太后心里一凉,急声问道:“你可是惹了什么祸端?可是,可是强迫了谁家姑娘?你速速给我说清楚!”
萧原锦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姑母不要误会。侄儿只是心有所属,想求姑母帮忙。”
太后定了定心神,“说罢,谁家姑娘。”
“国子监祭酒陶大人长女。”
太后想了一瞬,“是三月春猎骑射拿了第一的姑娘?”
那个姑娘她是有印象的。
因为她出于私心,还是希望宁寒溪能拿个第一。
可不想,宁寒溪是出了风头,第一却是陶乐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