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半，弯月朦胧，暗云叠叠。
左镇抚司的刑狱外站着两个侍卫，正此起彼伏的打呵欠。
一个说：“今日我听奕辰大人说，右镇府司杀了一头驴。”
另一个眼神恍惚，“晚上是烤的来着？”
“是，说是庆贺大人什么来着，哎呀，忘了，反正是有事。”
“哎，要不，去尝尝？”
口水已经兜不住了，“这空了值不好吧？”
“这么晚了，你还指望着奕辰大人来提人问话不成，走吧——”
两人左右瞧了瞧，相约离去。
刑狱内，之前已经被奕辰严刑逼供的死士将近一月没有用刑，如今身上几乎好了大半。虽然身在不见天日的牢中，毕竟是身体底子好，恢复的也快。
屋顶一尺见方的小窗外传来几声夜莺叫声，“叽叽咕咕”了几声。
原本闭眼静坐的死士忽的睁开了眼，顺着微弱的光线看去。
房顶似乎有细碎的脚步声，移动极快。
死士一身破烂囚服，猛地站立起身，往黝黑冗长的走廊看去。
一个狱卒靠着墙睡得正香。
寒光微闪，是冷刃反射的光线，从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慢慢靠近。
死士一脸震惊，看着顺手将狱卒解决的两个来人，手中握着的刀还滴着血。
“你们，怎么来了？”
来的两人均一身黑衣，黑布蒙面，一脚踹开牢门，伸手便扯过一身破烂的死士，“走！”
死士身上功力废了五成，活动却没问题，二话不说跟着往外走去。
刑狱外还有另外两人接应，一行五人，跃上屋顶，消失在黑暗夜色中。
须臾之后，郭子琼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看着几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萧原锦则一副轻松模样，“如何，省了你将他放走，赶紧派人盯紧了。”
对于萧原锦俨然在这紫衙卫当家做主的样子，郭子琼置之不理。
皇宫内，柳后卸了钗环，宫女端了水过来伺候她卸妆敷面。
温热的水中掺了玫瑰花汁子，皇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撩着。
宫女碧云湿了手上的棉纱巾，给柳后敷到脸上。
“娘娘试试这个，可香了。前日进贡过来的，李公公说了，陛下没赏另外三妃，独独都留给娘娘了。”
柳后闭着眼躺在榻上，不做言语。
碧云道：“娘娘，看您也不是不在意的。前几日为何还要在太后娘娘面前提起纳妃的事呢？尤其是淮阴侯府的那个姑娘，奴婢瞧着，可不是省心的。”
柳后终于开口，言语一贯的柔和，“你懂什么，母后早就看好了这丫头。春猎那日，又是拿彩头又是比骑射，无非也是让我看的。既然她有那心思，又不好意思明着说，我自然要提出来为她分忧的。”
“可是，若真让宁三姑娘进了宫来，娘娘岂不是被人压了一头？”
柳后笑道：“你当真以为那姑娘想进宫便能进宫的，左右这事都要陛下点头的。若是陛下不闻不问，哪能将母后愁成那样。”
“奴婢不懂，这些事，太后娘娘和您难道还做不了主？”
柳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如今前朝事务杂多，陛下新政难以开展，心思不在后宫。母后的意思还是选几个名门女子进宫，一来安抚前朝老臣，二来这些名门闺秀毕竟放心。但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后宫与前朝关联密切，不能轻易选人，须得陛下斟酌之后才能拿主意。”
“原来如此，奴婢愚钝，亏得娘娘为奴婢解惑。”碧云将玫瑰汁一点点洒在棉纱巾上。
“你不懂这其中利害，我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一般。”雪白棉纱巾盖在脸上，看不见柳后的表情。
“娘娘不必忧虑，娘娘是首辅大臣的嫡长女，才貌双全，又体贴，还有两个小皇子傍身，而且奴婢看，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如此，娘娘的地位断然不会动摇的。”
柳后道：“他心里有谁，我清楚。”
碧云笑道：“后宫总共就这么几位娘娘，那几位宫里冷清的很，如今连个皇子公主都没有，独独娘娘有。陛下不议事的时候，不都只来娘娘宫里吗？”
“陛下不议事的时候，也不过初一和十五。”柳后喃喃道。
确实，一个月除了这两日，皇帝几乎是不踏入后宫的。
碧云又道：“陛下心里只有娘娘一人，虽说后宫冷清，却也是好事呀。”
“水凉了，叫人再换一盆。”柳后道。
“是。”碧云起身叫人换水，这话头就结束了。
酉靖皇帝在长明殿书房看折子，这日事情颇多，首辅大臣柳晋上书西南平州害了水患，接连五郡流民四起，建议开仓放粮。
御书房灯光明亮，酉靖帝穿了一伸暗黄色常服，手里掂量着那本折子，在房内来回踱步。
李奉左右看看，心里打鼓，上前道：“陛下，时候不早了，明日再看吧。”
酉靖帝仿若未闻，他少年开始习武，身量瘦削却不羸弱，腰间一束明黄腰带，挂着两串麒麟玉佩。
他踱步缓慢，玉佩叮当，年轻的面容英俊严肃，不苟言笑，着实让人难以猜测他的心思。
李奉见他无甚反应，只得退了两步站好。
过了半晌，就听酉靖帝道：“李奉。”
“奴才在。”李奉应道。
“想让宁三进宫这事，是皇后提的？”皇帝语气淡淡，看不出喜怒。
李奉脑袋大了一圈，“回陛下，娘娘也就是提了一提，并未明说就是宁三姑娘。”
太后下晌来与皇帝说了几句话，无非就是后宫那些事。皇帝应付了几句，太后就回了。一下晌加一晚上，酉靖帝都只字未提，如今手里拿着柳晋的折子，怎么就扯到这事上了？
李奉脑海转了几个想法，又道：“不过，宁三姑娘性格活泼，又是淮阴侯府如此门户出来的，与其他几位娘娘相比，确实有些不同。”
说“有些”，确实低估了宁寒溪，她是“非常”不同。
酉靖帝站在一排灯下，将俊美的面容仰起，“春猎的时候受伤了，是谁救得她？”
李奉抓耳挠腮想了想，忽的想起来了，手心手背一碰，“是郭大人！”
“嗯。”酉靖帝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上个月金吾卫指挥使秦止怀来报，太明寺出了一桩新鲜事，宁三被人绑了，是秦止怀救了她吗？”
李奉好似明白了酉靖帝的意思，眼珠子一晃，道：“回陛下，并非是秦大人，是郭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