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青州,还是那样和流浪汉争食的场景,他被好几个大个子踹的浑身生疼,口里还流出血迹。
那是阿斯耶部落最严重的一次战争,草原上的厮杀永远都是残暴且惨无人道的,他被绑上马背顺着南面跑到了边境,身后早已经是狼烟四起,尸体遍地了。
中洲也没有好多少,正闹着内乱,四处民不聊生,他是混在马队里进城的,那几个月除了四处偷抢根本没有果腹的东西,而且赈灾的富家都是紧着中洲人,他这种外来人是没有的。
躲在城墙边上的角落里,看着不远处马车里扔出来的食物,这是有钱人家的消遣,他们喜欢看这些人自相残杀,流落此地都是草原人,个个人高马大,他不过一个六岁的孩子,是不可能抢的过他们的。
但是抢不到食物就只能等着饿死,这几个月他也看出门道了,那些扔食物的人,总是四散各处让众人找不着门道的哄抢,他总盯着边缘处的食物,一旦落下拼的就是速度,不管抢到什么都得立马跑,否则迎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这招屡试不爽,他虽然个子小但是跑得快,所以也是能活着的原因,这里四处的破庙都是尸体,不是饿死的就是被打死的,他总是挑着没人的深山处歇息,因为他太小了谁也打不过。
只是不凑巧的是昨夜下了场大雨,他四处找避雨的地方,误入了狼窝,他该庆幸的是只有一匹小狼,他的腿被撕扯下一块肉,拼了命爬上了一棵树,只觉得雨水落在腿上钻心的疼,脱下身上的破烂外衣,把自己死死绑在树杈上,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刺眼的阳光把他弄醒的,他被狼追的时候跑了一段距离,现在看下面已经不见狼的踪影了,但腿上的剧痛让他无法忽视,但还是忍着痛下了树,他不能活活饿死在这里。
拖着伤腿出了林子的时候,看着不远处的正在布施的富家夫人小姐,他远远的看着,他知道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他能奢想的,但是如今肯定争不过城门口那群流浪汉,只得低着头走向前。
才走了一半就被家丁拦下了,问着要籍册。
还未等得及他开口,就听见不远处的小姐说着“阿才,算了,让他过来,今天有的剩。”
他端着那碗稀粥的手都是抖的,紧紧拽着那两个馒头,垂头说着谢谢,拖着腿往回走的时候,被一只飞来的脚踹飞了手中的碗,稀粥撒了一地,馒头也飞出去好远。
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见是那群城墙边的流浪汉,因为前些天马车里扔食物的时候,他抢走了一只鸡腿,被他们追了好远,还没来得及说倒霉,就被好几只脚一顿乱踩,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不经意踩到他昨夜被狼咬伤的地方,疼的他嘶吼着,最后慢慢卷曲着身子,尽量隐藏着伤口,他不能死在这里,这是他昏迷前想的唯一一句话。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除了十里坡上茶水店的烛火摇曳着,四处都是黑黢黢的,他很幸运的没有被来往的马匹给踩死,也没被那群人给打死,除了浑身刺骨的痛和迷糊,好歹他还活着。
他不能躺在这里,白天大家看得见还能饶他一命,这大晚上就算被马匹踩死了,也算是活该了,拼命的慢慢挪着,在地上爬着,就想往边缘处靠。
却远远听到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是真的害怕了,拼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只是在站起的瞬间就被横冲直撞的马直直撞了过来,马上的人用力拉着缰绳,他是被吓倒的,那张马脸离他只有一指的距离。
然后只觉得意识都不太清晰了,直到看见披着白色外氅的谢招,也不过十岁的年纪,那样的如皓月般的样子,着急的跑过来问着“你没事吧?”
可他只顾着看那张白色的外氅沾上了灰尘和他的血迹,只觉得弄脏了那件衣裳,也弄脏了谢招摸他的手。
一切噩梦都结束在认识谢招的时候,醒来的时候,身侧就躺着胡姬,她每次都是这样不害臊的样子,苏易知道,他每次烧起来都会浑身寒冷,连人都是抖的,胡姬总是在他睡着的时候紧紧抱着他,也见怪不怪了。
“醒了,赶紧喝药。”
胡姬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把一直温在火炉上的药倒出来,随后服侍他喝下。
“什么时辰了?”
苏易看着帐篷外已经暗下来的天。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天鸣山狩猎就结束了。”
一边胡姬又喊着布衣时,帐篷外布衣时带着几个侍从端着好些食物进来,胡姬在摆着碗筷,他这些年倒是一直遵从着中洲人的喜好,不管是饭菜也好,茶水也罢。
苏易看着桌上摆着的美食,想起了梦里的那碗稀粥问着“有没有煮粥?”
布衣时愣了会,胡姬也说着“怎么忽然想着喝粥了?”
这时帐中的帘子被掀开,布歇荷站在门口,正好端着一盅稀粥。
“先喝些稠粥吧。”
布歇荷走过来,把那盅稀粥放下,用碗盛了出来,递给他。
胡姬识趣的退了出去,布衣时在一旁待了一会也觉得多余,后也退了出去。
“你不该逞强的。”
布歇荷担心的说着,狼狮是多么烈的马,今日能到这地步是万幸,若真从马上摔下来那就是命都没了。
“无妨,我入金平总得安顿好你们。”
稀粥真是中洲最容易的做的食物了,至少布歇荷这碗粥还真让他尝出了几分从前的味道,他真想说这是布歇荷做的最好的美食了。
转头看着布歇荷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布歇荷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为成提担忧,也为苏易担忧!
此次苏易这番大动作,必定关系着整个草原,至此成提肯定不能再躲躲藏藏,那这草原的风雨又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承担的吗?
帐外传来焦急的声音,苏易知道这些事已经成了。
布衣时走进来的时候说着“王上,好些个人死在了天鸣山,猎场闹起来了,淮阳君请您过去。”
苏易起身,布歇荷正想去拿他的衣裳,苏易说着“让布衣时来吧。”
布歇荷的手停在了半空,苏易垂眸那抹不适隐藏在眼底。
布衣时熟练的拿过衣服替他更衣,一边缓和着气氛“这些小事奴才来做就行了。”
苏易离开的时候拍了拍布歇荷的肩膀说着“你在此照看成提,放心不会有事的。”
门外胡姬还在候着,看他走出来跟在身后,走了好一段路确定布歇荷不会来了,又熟练的挽上他的手臂,一路朝猎场而去。
一如布衣时所说的那样,这次死了十一个人,有七八个都是几位君主座下有份量的人,在场的重无君当场发了火,他座下死了三个人,而且都是箭伤,摆在明面上的人为。
本来闹哄哄的猎场,在他进场后静了下来。
“此次的魁首是谁?”
苏易才坐下就问着,众人一时摸不着门道。
一个拖着伤腿亦步亦趋的少年上前垂首,就是那样的凑巧,苏易看这个人那样的顺眼,随后笑着“好啊,年少有为!”
苏易看着摆在高台的熊,那是只成年的棕熊,能把这熊拖出来都是件难事,更别说一个人猎到此等凶物了,这人本事还不小。
苏易问着:“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哪个部落的人?”
少年行礼一问一答的说着“朔风棠,今年十六岁,朔月人”
此次参加天鸣山狩猎之人,苏易全部过了堂,除了三部之人,这个少年算是脱引而出的新秀,朔月人?是草原极北的小部落,平时连北冥山都不会出的,也算是极为古老的一个族群了。
“听闻你们信奉的是莲花女使?”
苏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似漫不经心的问着。
少年垂首心里却很清楚苏易的意思,他不属于三部,所以是没有资格授职的。
“在下愿以莲花女使为誓,永远拥护阿斯耶王族,神在王在,王死臣灭。”
少年双手抚胸虔诚的说着,那股子劲倒真有几分歃血为盟的意思,其实苏易并未有其他的想法,不过是觉得极少见朔月人,有几分好奇罢了,他当着众人说出的话是不能改的,但却有意外的收获。
如今能甘愿立此誓的人不多了,草原人多数有信仰的,能以心中神明为誓,是最尊崇的承诺。
苏易郑重其事的说着:“既如此,你跟着世子吧,自此王死臣灭希望你尊崇此誓。”
少年好像得了天大的荣耀,俯身坚定的说着“臣下遵命,他日若有违此誓,族灭神塌。”
在场诸位听到这话都唏嘘了一番,但也大多理解,毕竟自三部合一后,那些小部落更加不好过了,人单力薄,北冥山又是出了名的饥寒之地,人人都想出来找生机的。
苏易笑了笑让他退下了,眼中欣赏之意意言于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