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朦胧想起很多的脚步声,像是来来往往的人,偶尔还可以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问着“如何”。
就算语调变了,也越发有力量了,但他还是听得出那是谢招的声音,时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谢招策马吓倒了他,那时他也是浑身是伤,人迷迷糊糊的,谢招也着急的问过这样的话。
醒来的时候,胡姬正回着话。
“王上...”
在胡姬还没说出口,苏易及时的喊了声“音儿”
起身的时候,胡姬赶紧跑了过来,苏易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散了下来,谢招坐在不远处的榻上,一只手撑在桌上,就那样沉静的看着他。
苏易从床上坐起来,发现站了一排的人,个个看着谢招,果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谢招也是站在医师对面,虽然着急却也有礼的样子,那样温婉的性子。
如今坐在那里不说话,也能给人无形的压力。
“不过是陈年旧疾罢了,有劳中洲皇费心了。”
一边喊着“堂停!”
第五后堂停一直等在门外,听到了喊声赶紧带着人走了进来,行礼道“王上!”
苏易看不得这屋子里都是谢招的人,毕竟如今他的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那个康王府的苏易了。
这场面倒有几分争锋相对了,一旁端着药碗的太监迟迟不敢送上前来,第五后堂停也不敢直面把谢招请出去,就这样僵持着。
他和谢招的关系,尴尬到无话可说,以王相称,太过了客套,以名相称太过无礼。
谢招招了招手,小太监把药碗端了过去,放在桌上,一边说着“下去。”
一行人无声行着礼走了出去,屋子里除了谢招再没有中洲人。
“出去吧。”
苏易知道谢招有话想和他说,温声说了句,其实现在他倒有几分谢招从前的样子。
胡姬和第五后堂停带着人走了出去。
关上门那一刻,顿时空气都冷了几分。
两个人迟迟没有说话,苏易觉得撑的手都有些累了,干脆从床上起来了,其实他还是喜欢站着到处走走,至少这样比躺着有尊严些。
他是真的很喜欢窗外那一弯湖水,又慢慢走到了窗边,夜色渐浓,天上的月亮还有些缺,印在湖面上那样的好看。
“玲兰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苏易背对着谢招,三年了,这句话终于说出口了,心中悉听尊便之心更浓,自然放在心中多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谢招迟迟没有说话,苏易有些站不住,双手撑着窗台,下面走来走去的宫婢,灯火通明的行宫,这夜色真的很美。
“有用吗?”
谢招沉着的嗓音响起,苏易心若冰霜般寒冷,其实有怨恨还挺好的,谢招要是真的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再过段日子,我会亲自向她赔罪的。”
苏易转身看着谢招,脸上笑意更浓,但是他真的发现现在的谢招他看不透,冷静沉着的样子,真有几分伴君如伴虎的意思。
“又或者现在你送我去给她赔罪也可以!反正也活不长了也不差那几天。”
苏易无所谓的说着,谢招面无表情冷淡至极。
“如果杀了你能换回玲兰,你活不到今天。”
苏易听到这话笑的更开心了。
“我还得谢谢你不杀之恩了?还是得死在三年前啊,这样我就不欠你的了。”
苏易转过头,无声的叹了口气,眼中失望融进这夜色里。
任何一个人这样说他都不怕,可是这个人是谢招,重新赋予他生命的人,这世上除了阿卡之外最重要的人,他是真的想过为什么三年前死的人不是他,能用自己的命换回玲兰他也是愿意的。
“谢招,你不该救我的。”
谢招起身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那样清晰,一步步的脚步声,吱呀一声是开门的声音,偏头余光看到谢招离去的背影。
胡姬走进来把药碗递过来的时候,苏易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这是不是又一个梦,自从战后梦里的谢招就没有原谅过他。
他接过药碗,顺着窗边的位置倒了下去。
“王上!”
胡姬焦急的喊了声。
“音儿,我就说他不会原谅我的!”
胡姬眼里闪过一丝心疼,然后就那样抱着他,让他能有那么一点温暖,他摸着胡姬的头发笑了笑“我没事!”
谢招算是把他安顿在行宫了,有太监前来传话,等立后大殿开始前两天,再派人前来接他入金平,谢招昨夜已经连夜回去了。
留下曾经和他争锋相对的杜叙在这陪着他,一日七八次的药都被他倒进了渊阳湖,他不喝谢招手下送来的药,从草原带来的巫医,是东林耶的徒弟,学医三年了。
戈达尔曾进言让他带着东林耶前来,但是东林耶是草原的大巫医,害怕他不在有人对成提不利,什么重要些的人他都想留给成提,包括布衣时。
草原一日一封的飞鹰传书,是戈达尔所写,自从他离草原这些日子,自然有不少人蠢蠢欲动,特蓝部特蓝木泽鹰得令,虽有几个犯事之徒都被处理了。
五君因为那一场狩猎,基本上断其羽翼,除了小打小闹也没什么大动静,直到看到若水族有内乱,苏易垂眸眼神有几分冷冽,看着胡姬正端着吃食进来。
苏易把信件递了过去。
“你是不是该和我解释解释?”
抬眸苏易看胡姬的眼色都有几分冷,若水族信奉圣女,而胡姬就是他们一族的圣女,当初能把胡姬送进王帐也是苏易没想到的,但是可能是为了部落能继续生存下去所以逼不得已。
那时候若水族被后鹰族打压的几乎没法生存,还是苏易下令调停的,大部落内乱可能是夺位之争,像这样小部落内乱基本上都是有目的的,而且是有迹可循的一致对外。
胡姬垂眸不做声,一直沉默着。
砰的一声,桌上的碗筷洒落了一地,苏易起身道“你回北安吧!”
随后走到床上才坐下,就看见胡姬跑了过来跪在地上。
“还请王上留下妾。”
胡姬垂眸眼中都是泪,苏易看在眼里说无动于衷那是假的,可这三年来利用也好算计也罢,都是苏易授意后胡姬才敢有所动作,这是唯一一次背着苏易行事,有一就有二,这是上位者最大的忌讳。
“我不敢留下你了。”
苏易冷冷的说着,胡姬显然是真的害怕了,她知道这次是她触了苏易的霉头,只得跪着向前拉着苏易的衣角,苦苦哀求着“妾不过是想报托勒宁的杀父之仇,还请王上开恩。”
苏易无力的闭上眼睛,现下正是草原动荡之时,只要有一处不安宁都会引起各方的压力,胡姬又是他身边的人,这是打着他的旗号向后鹰族宣战,虽然能压得住,但是还有那么多小族群他们并不知道后鹰和若水的恩怨,势必引起骚乱。
“要么现在停手,要么你回拎成榭,你自己好好想想!”
苏易甩开了胡姬的手,自顾自地躺下休息了,胡姬瘫坐在地上,显得有些无助,她跟了苏易三年了,并不是不知道苏易的脾性,但是她自觉的她于苏易而言是不同的,所以自然有所僭越。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从地上爬起来退出了房间。
直到胡姬还是日日照顾他的起居,苏易自然明白了胡姬的选择,再没有说什么,其实心里还是觉得对不住胡姬的,自己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会让她这样不离不弃。
之后的信里,自然说了若水族内乱平息了,为了全了胡姬陪伴之情,苏易写了一封信给戈达尔,示意他在合适的时候让后鹰族变个天,托勒宁没必要活着了。
杜叙这几天天天来找苏易下棋,这要是从前早就被苏易打出去了,以苏易闹腾的性子是不会喜欢这样安静的玩乐的,现在倒是觉得下棋也不错。
“在草原就听闻立后之日在今天,怎么越拖越久了?”
苏易落下一颗白子,杜叙还来不及笑他,就听到这句话,一边回应着一边收棋盘。
“说是观星象有更好的日子。”
苏易看着被又一局的败局,心中一阵惆怅,这下棋怎么比打仗还难,皱着眉头问着“这样说要是好日子在明年,你们是打算让我在这里待一年了?”
杜叙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你放心,你可是北安的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苏易握着棋子迟迟没有下的意思,杜叙诶了一声,还没开口说话就看着苏易把棋子丢进了棋盒里,站了起来。
“我出草原已经快一月了,如若还没有定下日子,我留下贺礼就先行回去了。”
苏易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走到一边坐下喝着茶,杜叙也起身走到他对面坐着,这些天苏易的身体比来时还差了很多,他一时也搞不清是不是中洲风水养不了苏易这草原王。
但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苏易回不去草原了。
“你不必着急,陛下正在替你寻那位救世的名医,说不定你的病还有好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