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内,这几日宋澜一有空便来此和李景瑢一起调查百谷山的案子,年代久远,死者身份难辨,的确是个很大的工程量,而现在离和官家约定的时间只有不到五日了。
除此之外,李景瑢还额外交给阿和一项任务去调查,便是当年康王世子夫妇成婚前后的事情,调查已经暗中进行几天了,今日阿和终于带了消息回来。
世子妃原姓程,其父是前户部尚书,如今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了,家中的其他兄弟都在兴朝境内有着各自的产业,程氏一族可以说是低调的富族。
当时康王爷之所以给世子李衍行挑中了这么个儿媳妇,一是看中程家的地位,不算高门望族但也不是小门小户,二是看中程家的金钱,有了金钱相助,很多事情都可以暗中活动,再者便是程小姐在世家小姐中也算是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做康王府的儿媳妇足矣。
当年的程尚书看中了康王爷的爵位,自然也愿意与皇室攀上亲戚,二位长者便这么一拍即合,但却完全忽略了这桩婚事中主人公们的意见,因此才促成了一段孽缘。
当时程小姐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得知家中给安排了一门无法拒绝的亲事,于是便让奶娘帮他们安排私奔,奶娘是从小照顾程小姐长大的人。自然不忍他们这对鸳鸯被活生生的拆散,便帮程小姐打点好一切,约在大婚前夜的三更之后,从程府后院的墙边翻墙而出,而周公子就等在墙下。
约定的时间到了,周公子也如约接到程小姐,便先在附近提前租好的一户民居等待天亮之后再出城离开。
第二日一大清早,二人便上了马车,路上见到城中的街道只有三三两两早起的人,程府应该还未发现她已经逃婚私奔了,要不街道上早便戒严了。
马蹄声嘀嗒嘀嗒的向着城门口驶去,车厢晃动,加上昨日没休息好,程小姐便靠在心爱的人身边睡去了,他说一路上会帮她看着的。
可是待她醒来的时候,却是身穿大红嫁妆,头戴金黄的凤冠,珠环钗佩一样不少,细腻妆容精致艳丽,面前是喜气盈盈唤她小姐的亲人和下人们,他们纷纷道着小姐吉时已到了,该出发了。
她错愕的看着周遭的一切,拉着奶娘的手道:“我不是已经和周公子逃婚了吗,现在应该已经出了汴京城才对,怎会在此呢?”
奶娘道:“小姐可莫要胡说,这话要让老爷和外人听到了,不仅会坏了小姐的名声也是要连累到周公子的”
程小姐急道:“我没有胡说啊,昨日晚上、今日早晨我还和他在一起的,我们相约在程府后院墙边的一棵大樟树下,奶娘你难道忘了”
奶娘道:“怕是小姐在梦中梦见的吧,平日里想的多了才会夜有此梦,小姐莫要把现实和梦境搞混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莫要让夫家听到别的男子的名字,以免日后对小姐不利”
虽然程小姐一再坚持她没有做梦,她说的是真的,但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在做梦,而她的周公子从此再也没有入过她的梦中,连他这个人是否曾经存在过,她如今也辨不清了。
她虽然不情愿却也无法反抗的与李衍行成了婚,然而成婚的当夜,二人却是各睡一间房,在婚房内,李衍行连新婚娘子的红盖头都没挑,便丢下新娘子自己走了。
原因是他对这桩婚事也是不情不愿的,甚至把新娘子视作大敌,因为是她存在的缘故才致使他不能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而这个新娘子又在大婚的前夕搞出了一桩逃婚私奔的事情,将他的脸面大为丢尽,所以他对这个新娘子极为怨恨,婚后几个月都没有碰过她。
其实即便没有程小姐,李衍行也不能和他的心上人长相厮守,他的心上人乃是一青楼女子,所谓的红颜知己不过是像他们这种公子哥们的一时兴起,自以为深情,但是多不长久,康王为绝了他的心思,将那女子赎出了青楼后,强嫁给了一个商贩。
李衍行消沉了两日后,在一日家宴上喝多了几杯酒,与世子妃同回了房间后,二人才有了夫妻之实,世子妃本是打算守身如玉的,但当日因不胜酒力,竟是无力相抗。
当日之后,二人都觉得对方趁人之危,关系更是恶化到了冰点,但是世子妃因此事却怀了孕,怀胎九月含辛茹苦,孕期也遭了不少的罪,本来以为世子妃看在孩子的面上性子也能软下来,在府中好好过日子,谁知这孩子生下来后便被她下令送到了柴房,李衍行不管,康王也不管,便令他自生自灭去了,众所周知这个孩子便是李景瑢。
后来的事情宋澜在翠娘那里也知道了七七八八,他们任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自生自灭,即便不是亲生父母见此也会于心不忍,而康王府中人却是冷血寡情,她问道:“世子妃在孕期的时候好像对腹中子也充满期待,但为何孩子出生之后,却产生了这么大的反差,难道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吗?”
李景瑢道:“长大后我也调查过,孕期究竟发生了何事,只不过,接生的稳婆和大夫一个已经去世,一个则毫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宋澜道:“有人在刻意隐藏,只是若真是孕期发生了什么的话,世子妃应该对怀孕这件事情很抗拒,为何之后还会生了景璋,而她对景璋的态度才像是一个正常的母亲该有的”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小时候我曾经被她抱养过一段时间,她神智有的时候清醒有的时候疯癫,但是在生景璋之前的一段时间,她生了一次大病,病好之后情绪波动的情况便不见了,但好像也忘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可唯独记得她不喜欢我这件事,连她神智混乱时对我仅有的好也消失了”
宋澜伸手摸了摸李景瑢的手,她的手掌不小,但包裹着李景瑢的手却异常的坚定有力,轻轻道了一声,“我们都在”
阿和也点点头。
李景瑢的右手反手包住了宋澜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便算是回应。
宋澜隐隐的直觉告诉她,世子妃孕期发生的事情一定很重要,而且世子妃极其排斥那段记忆,应该也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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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内,萧溪棠难得做了易容,用一张走在人群里都不会被多看两眼的脸走了进去,孙管家听见两长一短的敲门声知道这是他来了,遂开了门。
萧溪棠进了去,坐定后,孙管家忙着要给他倒水,他摆摆手道:“我说几句话便走”
“公子来可是有事安排?”
“这次无事了,只是觉得先生年纪也大了,跟着我东奔西跑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你在杞县的家人们都生活的很好,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是生活和乐,孙先生年纪也大了,该回去陪陪他们了”
孙管家垂着头,有些落寞道:“公子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无用了,所以要赶我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真的为你好,这二十年来对我的护佑已经足够了,当年我侥幸逃脱火海,顺水而下的时候,在山门前求救,才遇到了师父,若非你一路相护,我也活不到今日,这份恩情我感激都来不及”
“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公子不必记挂在心上,我活着的意义便是照顾好公子,来日到了地下也好给老爷一个交代”
萧溪棠听他回答,面上一滞,但很好的收敛了情绪,笑道:“二十年已经足够了,若是再束缚着你,我也心中难安啊”
“老将虽老,但仍能上马,若是再不能为公子效力,那不如我今日便去地下,接着侍奉老爷罢”
他忙道:“罢了罢了,既然先生如此坚持,那便随你,只是小南来信了,他说甚是想念父亲,我也是希望先生能早日得享天伦”
“多谢公子挂心,小南也该长大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时刻将其绑在身边”
萧溪棠沉默一瞬道:“我知道先生的意思了,今日便当我未曾提过”
从那处民居里出来,萧溪棠面色沉沉,刚刚他说自己是在山门口被师父捡到的,对面之人并未察觉,反而应了下来,可实际上孙先生该清楚自己是在溪边被师父捡到的,这说明,这个在他们身边的孙管家是假的,而真正的孙管家已经被控制住或者更糟的是......已经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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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在开封府中的宋澜听到侍从报告说,有一位唐公子来了的时候,她都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让他破天荒的主动来了开封府。
甫一进屋,萧溪棠开口便道:“我可不是来找李府尹的,我就知道兰兰一定在这里,我是来找兰兰的”
宋澜看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道:“呐,你看到我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也不卖关子道:“我觉得孙管家身份有疑”
宋澜问:“怎么发现的?”
“我与他说了以前之事,故意说错了细节,他没有察觉”
“大概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可能判断出?”,李景瑢问道。
萧溪棠摇摇头。
李景瑢略一思考道:“掉包他的人应该还留着他的性命,比如今日之事便很有可能事后找他核实,我想孙先生应该也是聪明的人,应该能够配合的好”
“这么说他活着的可能性还很大”,萧溪棠喜出望外道。
得到了李景瑢确定的判断,他才松了口气,“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看看他们想从我们这得到什么,过两天你再来的时候,我让阿薰调制一种药,若是可以的话,兴许可以反追踪到藏匿孙先生的地方”
萧溪棠眉头依旧不展,“那便等你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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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退朝后,官家留了成王在殿内,誉王退下的时候眼角余光不住的留意殿内的方向,即便磨蹭着脚步,终究也是未听见官家与成王都说了什么。
待其余人等都退了下去的时候,官家开口道:“瑾泽如今已经是弱冠之龄了,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早已做了父亲,皇室血脉单薄,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成王这时也有点聪明劲,知道官家找他而非二皇兄谈开枝散叶的事情,是在他二人之中更看好他,遂道:“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孩儿年纪还小,而且又是年纪最小的,按理说也应该是哥哥们先成家立业,才轮到儿臣”
“朕已经不是年少时候了,为皇家延续血脉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更何况李氏没有那么多的条款束缚,瑾言在你们兄弟姊妹中最先成婚,你们这些兄弟们也要快些成家开府了”
“儿臣谢父皇挂念,只是儿臣向来少与女子接触,身边除了皇姐就再无别的侍女了,容父皇给儿臣些时间,择日定给您带回来个才貌双全的成王妃”
“你少与女子接触一事,朕自然替你想到了,现在就有一现成的人选,梁将军之女梁燕燕,飒爽开朗、忠孝双全,不似其余女子娇弱不堪,是成王妃的好人选”
这个梁燕燕他也是深有耳闻的,听说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不似寻常女子娇小可人,长相也很刚硬,与柔美可谓是大相径庭,而且脾气憨直,自然也不如寻常女子会嘘寒问暖、温柔体贴,这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只是看父皇的意思,似乎是已经为他选定好了成王妃,看似是商量的语气,实则是根本不容他反驳。
无奈,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儿臣也听说过,这位梁娘子在其父身陷陶然别院杀人案一事中挺身而出为父伸冤,丝毫不弱于男子,深得满朝盛赞,儿臣也是十分仰慕”
“吾儿有心,甚好甚好,朕可谓成就一桩姻缘,朕心甚悦、甚悦啊”
官家却是很高兴,可是成王一路出宫的时候却始终是难展笑颜,父皇是更加中意于他,可是却给他安排了一桩他不喜欢的婚事,还不得不高高兴兴的应下。
“他出去时的表情如何?”,官家问道。
司空剑道:“据慕容回报,成王殿下出去的时候,面无表情”
“还算是有些长进,知道在朕面前装装样子”
“成王殿下只是欠缺些磨练,官家可耐心些”
李氏的确需要开枝散叶,但谁做成王妃都可以,之所以选择梁燕燕,一是因为要断了康王爷想与梁家联姻的念头,二是官家知道成王喜欢的不是梁燕燕这样的女子,只是想看他对官家是不是绝对的服从,三来这梁燕燕性子刚强,是个有主心骨的人,她做成王妃,日后也可以打理成王府,做他的贤内助,可谓是一举多得。
官家的目的达到了,成王便算是过了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