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了所有目光的李景瑢面不改色道:“所谓勾结,定是要两方达成某种目的,若为勾结,难道宋澜与倭贼勾结的目的便是要保弩箭完好无损吗?沈大人,你我在朝为官,也是如千军过独木桥般层层选拔上来的,所行所为所思所想,皆要符合逻辑,若你非要拉上本官,也要编个像样点的说辞,不要让人觉得你今日丢三落四的”
宋澜好奇道:“丢了什么?”
李景瑢瞥了沈世林一眼,又看向宋澜,嘴角住上扬,道:“脑子”
众人有憋笑的有脸红的,沈世林却怒而拍案,起身指着他道:“你......”
魏崇却转身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争一时意气,沈世林只好忍住不发,又坐了回去。
周军监此时显得有些局促,他之所以指证宋澜,原因便是因为宋澜来巡视的时候,发现他这里的枪戟蒙尘、斧破斨缺,加之士兵懈怠、巡守不力,怕他来日参他一个失职之罪,因此才会先下手为强,如今看来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好在此时还无人注意到他,李景瑢接着道:“从南造作院运送弓弩的事容王殿下也是知道,并亲自参与了路线的挑选,若如沈大人所说,难道容王殿下也早知宋澜便是细作与他串通一气吗,此事归根到底不过是将计就计”
此时堂上鸦雀无声,宋澜注意到此时周军监面红耳赤,便起了小心思道:“你说是也不是啊,周大人?”
突听有人叫他,他才回过神来,连想都未想便道:“是,是”
曹知院看这周军监实在不堪大用,以手拄着额头,撑了一会儿道:“若是将计就计,为何不事先与周军监通个气,想来是你另有心思?”
周军监突听这个说辞,又来了精神道:“对啊,对啊,我作为军器所之长,有什么不能和我事先说一下,竟要把我蒙在鼓里?”
宋澜道:“当时军器所内奸细不明,为防打草惊蛇,其次也是为了弓弩院遇袭一事更能以假乱真,是以事先未跟军器所内的任何人通气,同样容王殿下和李大人当时也是不知晓的”
见一时攻破不了宋澜,曹知院又将问题绕了回来道:“好,说到现在,你一口认定蔡军器丞便是奸细,可有什么证据吗?”
这下宋澜犯难了,实打实的证据她确实没有,眉头不禁紧皱。
曹知院见她反应,嘴角微松,朱少阳和魏崇皆是看戏的表情。
“证据......”,开口的又是李景瑢,他道:“倒也不是没有”
闻他如此说,众人俱是看向他,他倒不负所望,招招手,有衙役上前呈上了一个玉佩,他接过那玉佩道:“这个东西,蔡军器丞可认得?”
蔡军器丞不知李景瑢何意,犹豫着道:“这......”
倒是周军监仔细辨了辨,“这不是......蔡军器丞随身携带的玉佩吗?”
蔡军器丞道:“你胡说,这怎么会是我的玉佩?”
“那这玉佩背面的蔡字又做何解?”,李景瑢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不容他有一丝辩驳。
他们军器所中人每人都有一块玉佩,算是通行证一样的东西,以出入军器所中,“刚才一下没看清楚,这玉佩确实是我的,可在我被宋澜下了大狱前便不见了”
这自然李景瑢早先派人从他身上摸下来的,只是用来诓他的,“这玉佩可是从吴老板身边搜到的,你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身边?”
蔡军器丞心想,原来在这等着他呢,道:“吴峰被捕的时候,周边空无一物,只是在大腿的伤口里发现了用油纸包裹的纸条,又如何藏的下这玉佩?”
李景瑢道:“吴峰被捕时,你早已入狱,你又怎知他身边空无一物,是这当中有人与你通风报信吗?”
他道:“是......是他,他与我通风报信”,他指的是宋澜。
李景瑢反唇相讥道:“宋知县自从从你嘴中问出老程这个人之后便再未审问过你,难不成是她在梦中告诉你的?”
“这......是你记错了,在问出老程之后,他另外提审过我,是那时告诉我的”
老程听到他话吐露到嘴边时,已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叹道这厮还是被李景瑢套路了。
刚刚蔡军器丞口口声声称他未供出老程,而此时却亲口承认,证词前后相左,必有可疑。
而李景瑢则是一副众位听到了吧的表情。
蔡军器丞虽然忙找补道是被李景瑢套了话,他刚刚只是未反应过来,但其话语反复无常,如此,他的证词也算是不攻自破,即便可以为证,证词的可信力也大大降低了,李景瑢紧接着又道:“一个倭贼指证本朝官员的证词怕是不足为信吧”
曹知院仍旧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道:“蔡军器丞的话不足为信,本官将他剔除证人之列便是,可还有一点,赵应的进货单上可有宋澜的花押,这难道不是宋澜亲笔手书吗?堤坝上的火石可是因此才混进来的”
宋澜回想起赵应那日找她签字盖章,当日还未怀疑他,因此那单子她也没细看,大概是混在其中,她无意间签了上去。
脑中千思百转后道:“此言差矣,经我手的公文至少几十个,赵应是我身边随侍的人,想要模仿我的笔记,或是找人临摹,或是制成模子印刻其上,或是拓印在其上,种种方法,应有尽有,只要有心陷害,便能找到机会”
曹知院笑道:“如你所说这些都是陷害,我今日真是见到好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比起善辩的张仪都不遑多让啊”
潘贵玉道:“本官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啊,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如果苏秦未死,我真想见识见识你们中到底哪张嘴更厉害”
宋澜并不理他们的讥讽,道:“我所说都是有凭有据,并非强词夺理、诡辩狡诈,你们若证据确凿,即便我狡辩不认,也能定我的罪”
曹知院道:“人证物证俱全,你说证据不全,这还不算是睁眼说瞎话吗?”
宋澜讥讽道:“为了自身利益而满口胡言的人证,用敌对之寇的证言来指证忠君之人,还有那些不堪一击的物证,是我口若悬河颠倒是非还是众位大人指鹿为马,我想众位心中有数吧”
众人一时无言,屋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宋澜又道:“弓弩未失,贼寇落网,人证不端,物证失信,不知众位大人所认定的我这通敌卖国之罪是凭何而来的?”
“是啊,宋知县说的没错,证据不足信,如何定罪?”,此时从堂下传来了一个清润的声音,众人抬头一见,竟是容王。
曹知院起身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执意定宋澜之罪并把此事往党争的方向引的是王枢密使的意思,容王虽不同意,但是王枢密使强势,曹知院也是不得不听,如今容王亲临,事情怕是不好处理。
容王道:“我若不来,你们岂不是冤杀忠臣了吗?”
朱少阳道:“容王殿下此话何意?”
“本王何意,朱大人心知肚明,刚刚我在门外已听见所谓的人证,前后言语不一,所谓的物证,漏洞百出,这样的人证物证却仍要定宋澜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难道不知安远铜场能够顺利解围皆是宋澜带人全力抵御才阻止了倭贼的袭击吗?若非如此,恐怕等不到李大人带兵支援的时候,祸乱一旦从安远铜场蔓延出去,便是长汀县百姓之灾”
魏崇道:“倒也不似大殿下说的这般骇人动听,以当时的情况,安远铜场的守备完全可以抵御住倭贼,宋澜从中横插一道说不定还是抱薪救火呢”
宋澜道:“说的好像袁大人身临其境一般,以当时的情况,面对数倍于我方军士的倭贼,请问如何防备才能像魏大人说的这般轻松?”
魏崇横眉一指道:“那也是你将倭贼放入汀州境内才造成此祸的”
宋澜冷笑一声,“魏大人难道不知,下官上任南汀县知县不过三个月的时间,而后任汀州通判不过一个月之久,汀州被渗透了这般多的倭贼,定是分时分批逐步潜入的,若要问罪,也该将在我之前任职的那些官员逐一审问才是,有些事情全盘发生在眼前都不足为信,更何况未亲眼所见的就更不能妄下论断了,你说呢,魏大人?”
所谓发生在眼前都不足为信便是宋澜在点魏青云之事,若想你儿子有办法全身而退,便不要像一条疯狗一样咬的太紧。
魏崇此时脸色不嘉,心头火起,却是无处可发,只得先隐忍下来。
朱少阳见此情形,知道自家女儿名誉之危也得靠宋澜来解,一时也未言语。
容王此时道:“依本王看,众位大人所提出的各个人证物证都缺乏可信性,若是没有直接的证据,传扬出去,岂不是叫夷邦说我国朝是不讲法理之地,被外贼挑唆,便党同伐异自己人,国朝的威赫还如何立于九州大地之上”
“皇兄,此言差矣”,眼见容王要在宋澜一案上扳回一筹时,却听有人从堂下而来,这当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不知一会儿还会有谁上台搭唱。
“六皇弟,你怎么来了?”,容王诧异,不知他这六皇弟肚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
成王大步迈步入堂,还不忘瞪了一番朱少阳,似在责备他怎么不甚尽力,竟还未将宋澜入罪。
入堂后,他朝大皇子行礼毕,道:“皇兄能来,皇弟自然也可前来一观这会审的场面,本来只是好奇会审之事,但凑巧皇弟来的时候听市集上有传言道汀州的长青堤在修筑堤坝时,挖到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河灯半明灭,桃李不坐堂’,自古天降异象,或是谶语降世,要么便是当朝圣上德行有失,要么便是有人蠢蠢欲动,听说是宋知县替皇兄隐下了这个事情,不知是否是他借此威胁皇兄,要皇兄搭救于他,若非如此,皇兄清正如水,断不与朝中大臣藕断丝连,今日来此,可有包庇之嫌,皇弟我是特意来提醒皇兄的”,成王说完眼带得意之色轻轻笑道。
宋澜诧异此事竟被成王得知了,当日知道此事的人已经俱被看管起来了,当是无人敢将此事透露给其他人,成王知道此事,是否意味着他便是此事的主导者?
此时容王眼中露出了一些慌乱,宋澜与他目光交接的时候传达出了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意思,虽不知容王能有几分信她,但此事若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官家的猜疑,连累她此局好不容易有翻身的机会这下却要彻底翻车了。
大厅上响起一阵笑声,成王眉头微皱瞪向宋澜,“你笑什么?”
宋澜敛住笑道:“听闻成王殿下聪明颖达、慧悟绝伦,却不想殿下也信这谶语之所,孔先圣曾言,子不语,怪力乱神,石上刻字,若非人力怎得如此?定是背后有人想要以此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历代谶语之言,不过是美化胜利者的工具,汉高祖出生前,其母寐于大泽旁,梦中与化身为龙的神灵交合,感而生孕,孙权出生前,其母梦日入怀,难道此等传闻众位也信?”
容王微皱眉,不解道:“本王也算熟读经史、对各朝各代也都有了解,这孔先圣是谁,汉高祖及孙权又是谁?”
宋澜上下唇微启,有些错愕,这里是平行时空,难道春秋、汉代和三国都未出现在这片大地之上吗?
“难道这里没有四书五经吗?”,宋澜微微的问道。
李景瑢大概察觉到问题所在,道:“你所说的可是孟先圣、沛高祖和刘权?”
宋澜诧异,难道相似的朝代相似的人在这里是存在的,只不过他们的姓氏、国号串了?
她疑惑的点点头。
成王讥讽道:“好一个不学无术之辈,真不知你这进士及第是如何得中的”
曹知院道:“不管这宋澜所说的出处是否正确,但是话中是这么个道理,谶语乃是人力而现,明眼人都会看出此事对大殿下乃是百害而无一利之事,定是另有人所为,以构陷殿下”
成王却不慌不忙道:“长青堤挖出的石头上带有谶语一事皇弟我自是不信的,但却不知父皇如何作想,只不过,今日本王来此可是还有一个惊天之雷......”
他眸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宋澜,嘴角始终噙着笑,慢慢走向宋澜,众人都不知他何意,却见他突然抽出手,拔掉宋澜头发上束的簪子,泼墨长发顿时披散落于肩上,垂至后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