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与渝国仅北方边境部分接壤，历来国境安宁，百余年来相安无事，两国百姓虽风土习俗差异巨大，倒是相处得格外和睦，日常贸易往来也由来已久。

　　渝国地处西部，盛产丝绸、香料及茶叶，远在漠北无比粗犷的柔然人却偏偏好上这一口，特别是皇族中人，对这些渝国盛产的精美物什推崇备至，可说是竞相追逐，爱不释手。

　　柔然皇室也因此特别注重与渝国的贸易往来，每年固定派出大型商队跋涉千里，取道凉国入渝国境内，花上整月时间大肆采买一番，然后载着满满几大车物资大摇大摆，晃晃悠悠地回去，翻越高山，穿过大漠，回到北地广袤无垠的草原。

　　物资回到柔然，立时成了炙手可热的珍稀好货，除去固定上供皇家的那一部分，其余不出几日，便被草原之上的贵族王公们哄抢一空。

　　这支商队也因此顶着皇家特使的名头，每回采买总要入宫觐见一番，恭敬地献上些柔然盛产的马匹或玉石作为拜见之礼。

　　渝帝叶璟正好借此机会彰显本国物产丰饶，待他们客气又热情，不仅为采买大开方便之门，还每每挑些精美的皇室贡品展示在前殿，任柔然商队挑选，作为回礼赠予他们。

　　一来二去的，每年一两回的贡物展示倒成了固定的习俗，每逢那一日，前殿熙熙攘攘如民间之集市一般，非但柔然商队流连其中，连众多宫中贵人也觉得新奇有趣，如赶集一般纷纷前去凑些热闹。

　　叶非在宫里不受待见，从小便避着这些抛头露面的活动，可到底也是孩子心性，经不起叶璘的再三撺掇，也曾跟着去过一回。

　　那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次与柔然人相见。

　　只可惜，她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精美绝伦的皇家贡物上，对那些棕发浅瞳的柔然人只留下个朦胧的印象，几乎不曾仔细看过，自然也不会留意到，商队中有一个十几岁的清俊少年，避着人群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好长时间都不曾挪开视线。

　　“你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斛岩垮着脸问道。

　　叶非努力回忆再回忆，还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只好诚实地摇了摇头。

　　眼看着斛岩摆出一副失望又落寞的面容，叶非觉得很不好意思，只好尴尬地问道：“你这么年轻，是那商队的首领吗？”

　　斛岩点点头，“我是柔然大汗第八子，十五岁就向父汗请命去了商队，七年来一直往返于各国，为柔然采买外国货品。”

　　他微微笑了笑，目光望向齐墨，“渝国倒罢了，凉国与我国北境接壤，跑得次数更多……”

　　“所以，你认识我？”齐墨问道。

　　斛岩向他微微拱手，“几年前王爷曾奉圣命接待过我们商队，之后有几次途径威州，也与您打过照面的。”

　　“原来你一早就认出我们来了……”叶非恍然大悟。

　　“不但认出人，也看出问题来了……”斛岩轻轻一笑，望向二人道：“公主殿下倒也罢了，连王爷也不认得我——我们毕竟见过好几面，王爷却似完全不认得我一般，实在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你二人既隐藏身份，我也不便说破，索性便陪着你们寻找银背，也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墨拱手微礼，“实不相瞒，只因我不慎遇上些奇诡之事，受了点伤，以致于往昔记忆颠倒错乱，这脑袋直如浆糊一般……忘了故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斛岩蹙着眉想了想，好奇地问道：“以你二人的身份，何需亲自求药？怎不派些亲随来寻？”

　　“事涉机密，不便假手于人，不得不自行前来……”齐墨微微笑着，抱拳道：“此番多亏了王子相助，我与非儿感激不尽……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话到此处，斛岩也明白，齐墨此番受伤想必事涉凉国皇室机密，不便与自己这个外族王子言明，他虽身为王子，对国家大事倒是丝毫不感兴趣，也无意探听他国秘辛，于是爽朗地笑了笑，拱手回礼道：“豫王客气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几下筋骨，抬头望了望天色——正是天方破晓，晨光熹微，他望向叶非笑吟吟地道：“我歇够了，这就出发去王庭，如何？”

　　于是，几人各自收拾好行李，一路向北行去。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却不像之前那般干燥，渐渐的，砂砾间出现了一些黄绿色的草根，一簇簇，一丛丛，三三两两地分布着，胡杨树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金红的树冠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徇烂而耀眼。

　　野草越来越多，逐渐连成广阔的平野，一望无际尽是黄绿之色，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闪烁着温润而柔和的光芒。

　　终于走出了荒漠的范畴。眼前是茫茫草原。

　　斛岩展开双臂，用力吸了好几口清香的空气，转头望向身旁的叶非，满意地望见她被眼前疏阔壮丽的风光深深吸引，笑眯眯地问道：

　　“我的家乡……风光如何？”

　　叶非看直了眼，忙不迭点头，口中喃喃地道：“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齐墨默然地瞥了她一眼，眉间微微蹙了蹙，不着痕迹地拉住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扯了扯。

　　扯得叶非回过神来，愣愣地望着他，似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斛岩望着二人，心里觉得好笑，又无端有些惆怅，也就没了调侃的心思，不再多话，引着他二人向前走去。

　　再往前，渐渐有了些人气，远远望见身着裘衣的牧人们在草原上自由地行走、三三两两驭马奔驰，视线的尽头是一大片白色的羊群，足有好几百只，在广袤的草原上自由自在地漫步着。

　　身边不时有牧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人人均恭敬地向斛岩行抚胸礼，口中还说着些听不懂的语言，斛岩笑着一一回礼，转头望向叶非与齐墨，笑着道：

　　“王庭还在前面，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