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鸿雁楼
戌时初刻,夜色渐沉。
毋离在京城,齐墨不敢怠慢,仔仔细细地给叶非做了检查,用幻术将她周身的鬼气遮盖得一丝不漏,又特意寻出两套粗布短衫的男装来,头戴斗笠,遮住面容,这才忙不迭地向城门奔去,赶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入了城。
京城繁华,夜幕下依然灯火通明,热闹的长街上行人如织,虽已过了饭点,空气中犹自飘荡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孩童们捧着碗筷,在街巷中穿来穿去,好一派万家灯火的热闹景象。
两人用斗笠半遮着面容,身形隐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贴着墙根,向着城西南的鸿雁楼疾步走去。
远远望见一座十分气派的三层小楼坐落在沿街一众烛火明亮的店铺中间,却是一团漆黑。
两人愣住了。
齐墨反应过来,示意叶非先不要靠近,到旁边店铺的阴影中暂时藏身,自己走到楼前,仔细地探查一番。
书写着“鸿雁楼”三个大字的木质招牌仍端端正正地挂在门楣,大门和窗户却紧紧关闭着,门上挂着沉甸甸的横锁,窗户从里面扣了窗栓,齐墨挨个儿推了推,俱是纹丝不动。
此时街上行人尚多,不方便破窗入室,他蹙眉一想,掩了掩斗笠,走到与鸿雁楼毗邻的一家包子铺门前,轻轻扣了扣门扉,“老板……”
包子铺老板是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正弯着腰收拾店铺准备打烊,闻声抬起头来,望向齐墨,“客官,小店已经收摊了,您明天再来吧。”
齐墨低下头,虚虚拱了拱手,“劳驾,我想请问一下,隔壁鸿雁楼什么时候关门了?”
中年男子直起腰来,朝他笑了笑,“你说鸿雁楼么,关张已经一个多月了……”
“那……魏老板一家呢?您知道去哪里了么?”
“哟,这我就不清楚了,”男子摆了摆手,面容中露出些疑惑的神色,“他们走得可突然,头天早上那魏家娘子还在我家订了包子呢,第二天就关张大吉了……”
齐墨蹙着眉思索了一会儿,“那魏娘子可有说些什么?”
“与平常一样啊,跟我定下了第二天他们店里要的包子种类和数目,约好了来取……谁知人没来,还连夜把店给关了,我还奇怪呢……”
齐墨拱手向男子道了谢,转身回去找到叶非,拉着她往回走。
“怎么回事?”叶非边走边回头看着,声音有些焦虑。
“事有蹊跷,不好说……”
齐墨望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走得很突然,但门窗都好好地落了锁,不知道他们是自己有急事走了,还是……”
他的神思有些纷乱,最担心的是叶璘夫妇受了他的牵累,让齐珏的人给暗中扣住了,他暗暗回想之前的情形,还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若真是针对他而来,为何一个月了,自己却没收到半点消息?
另一边的叶非也同样焦虑难安,她记忆缺失,很多事情纷繁冗杂记不真切,却又隐约觉得此事极不寻常。
依稀记得,姐姐当年是为了她来的凉国……会这般轻易地离开,说走就走么?
她现在这样的处境,肉身死去,魂魄缺失……姐姐知情吗?
一时间思绪翻涌,雪片般纷繁杂乱的记忆在脑海中呼啸而过,一转眼又如云烟般消散殆尽,什么也抓不住。
头脑有些昏乱,她下意识地双手扶额,身子轻微地颤抖着,旋即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畔响起齐墨沉稳有力的声音,叫人无比心安。
“……先送你去歇息,我找人探查一下情况,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齐墨领着叶非去了沈醉在城南的一座秘密宅院。
这院子位于南城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狭窄街巷的最深处,面积不算大,位置极其隐秘,府门几乎被树木与城墙完全掩盖。
若非事先知情,外人怕是完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看似狭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空间里,竟然能藏下一座宅院来。
齐墨拉着叶非,在一团漆黑的街巷中左弯右绕,朦胧的月光被高大的树荫遮挡,只余下一星半点微弱的光芒穿透缝隙落在地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脑海却莫名地感到熟悉。
她的手腕被牢牢握住,身体向着记忆中的方向精准不差地前行着,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没来由的情绪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叶非想,这个地方她一定来过。
不但来过,还曾经留下深刻的记忆和情绪,叫她即便是魂魄残缺记忆丢失,依然克制不住地产生了巨大的共鸣。
她轻轻闭上双目,任由强烈的情绪在心中奔涌呼啸,越聚越高……不知过去多少时候,风暴过境,巨浪渐渐平息。
脚步停了下来。
她睁开双眼,柔和的月光映照着熟悉的院门,斑驳的牌匾隐藏在门檐的阴影下,隐约透着两个看不清晰的字迹。
看不清晰,记忆中却飘来了相似的画面,同样是在这里,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在日光下闪烁着古朴的光泽——
沈园。
齐墨凌空轻轻一跃,从门檐低矮的瓦片下熟练地摸出一把铜匙,将院门上挂着的横锁打开。
他似乎心中有事,一直微蹙着眉,拉着叶非穿过一片漆黑的院落,顺着长廊向前,走到最里间的一个房门前,把门推开,进屋燃起了烛火。
屋中瞬间亮堂起来。
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与残破记忆中的一幅幅画面严丝合缝,桌椅、床帐、茶杯、烛台,一切的一切。
“你今晚在这里……”
齐墨回过头来交待着,目光瞥见叶非满是迷茫的眼眸,这才发现她神情异样,连忙上前扶住,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叶非的目光怔怔的,缓缓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觉得挺熟悉……”
清亮的眼眸浮出一层蒙蒙的雾气,迷茫地望向齐墨,“我是不是……在这里住过?”
齐墨轻轻叹了口气,“应该是吧……”
“我以前在这间房养伤,听师父说……”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复杂地凝望着她,低声说:
“那几天,你一直贴身照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