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非出了宫门，顺着街墙一溜小跑，果然在长街的另一头望见了一个遥远的背影，不疾不徐地向着客栈的方向走着。

　　天刚破晓，万籁俱寂，空旷的街道上不见半个人影，偶有飞鸟掠过微微发白的天空，耳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那背影格外凄清孤寂。

　　叶非遥遥地望着，犹豫着没有上前。

　　心里空落落的。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缓缓蔓延着，脑海中渐渐恍惚起来。

　　昨夜太过沉重，她如同一个疲惫而迷茫的旅人，翻越千山万水，踏过重重险阻，艰难地走完了自己短暂又漫长的人生旅途。

　　绵长的记忆如涓涓细流，在心底无声地流淌着。

　　她终于弄懂了曾经的自己，是如何活着，又是为了什么而死去。

　　恍如隔世。

　　她跟在那人身后，想上前，又不敢。

　　到现在才算是懂了，为何他无论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也非要将自己救回来，也终于明白，孟梦为什么如此笃定地说他绝对不可能放弃，而曦月，又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放了手。

　　他与她之间的情意太重，承载了两个人的性命，浸透了无数淋漓的鲜血，乃至于，竟能够跨越生死，是不是？

　　之前还一再劝他放手，现在想想，只觉得太矫情。

　　放手？怎么能够呢？

　　若果真能够放手，他怎会替她受伤？而她，又怎会为了他赔上性命？

　　心里涌出复杂的感受来，翻来覆去地难过着，一时甜蜜，一时忧伤，夹杂着无穷无尽的惊惶与畏惧，偏又透着些叫人伤感的熨帖与安心。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嘭。

　　眼前一黑，猝不及防撞上一个温热的身体，鼻头一阵酸涩，险些掉下泪来。满腔思绪瞬间被打乱，叶非揉着鼻子抬起头，正撞进两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齐墨淡淡地望着她，清俊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你跟在后头做什么？”

　　叶非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你走太快，我跟不上了……”

　　“究竟是我太快？还是你太慢？”

　　齐墨瞥了她一眼，凉凉地道：“怎不说是因为你与那位师兄话别太久？”

　　“……”

　　叶非闻言愣住了，抬眼望过去，见他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眼风漠漠地扫过她的面庞，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晨光熹微，天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第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落上他的肩头，发出耀眼的金色光亮，叶非在他身后望了一会儿，眼眸一闪，几步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那个，你……”她觑着齐墨的面色，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是不是……吃醋了？”

　　齐墨的脚步略微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直直望向前路，也不看她，淡淡地答道：“是又如何？”

　　叶非瞪大了眼睛，惊诧地道：“你怎么承认得这般痛快？”

　　“为何不承认？”齐墨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你是我夫人，却跟别的男人深夜相聚，说私房话，我为何不能吃醋？”

　　“嘿！什么叫深夜相聚？明明有正经事啊！”叶非连声反驳道，“再说了，他是我师兄，从小一直帮我，这一回也……”

　　“是啊！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师兄，这一次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帮你，还要帮着你劫狱，太让人感动了，是么？”

　　齐墨竟像是动了真怒，唇线绷得紧紧的，语气越发低沉了，“你若舍不得，与他多叙一会儿便是了，又何必急着出来？”

　　叶非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也没跟他说多久啊？不是怕你着急，出来追你了么？”

　　“哦？那我若不在，你们预备叙多久？可要另约个时日详谈？”

　　“……你！”叶非终于有些恼了，大声道：“你干嘛啊！平白无故发什么脾气？当真怀疑我么？”

　　长街之上一片静谧。两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齐墨转过脸去不看她，也不再言语。

　　情绪的波涛一阵阵奔腾起伏，他勉力压抑着，激得身体一阵阵微微发抖。

　　果真怀疑么？不，不是。

　　他只是看出来，周青喜欢非儿。

　　那人见到她的一瞬间，眼眸里分明藏着无尽的欣喜与深切的思念，同为男人，难道会看不懂么？

　　可他心里明明清楚，非儿对这位师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心思。别说她这会儿魂魄不全，神智缺位，便是从前，在宫里一同习武的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里，单纯如白纸的非儿，难道对周青生出过任何旖旎心思么？没有吧！

　　分明不怀疑，偏偏克制不住地介意着。

　　年少时那些蕴满苦涩的艰难时光，非儿的身边有他牢不可破的位置，她多信任他啊，笃定地找他相助，一个儿时的暗号便将他唤了出来……

　　暗恋者努力藏起心事，不顾及自身安危地全力相助，他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只是一心一意地希望非儿过得好，希望她夫君能好好保护她免受伤害，叫她不要再像儿时那样过得凄苦，能够过上幸福开心的日子，这不过分，是不是？

　　是自己没做到啊。

　　齐墨的心里一阵阵刺痛。

　　非儿嫁给他，过上什么好日子了？整日里跟着卷入朝廷纷争，三番五次陷入危险，最后还为了救他，落得个什么下场了？

　　还义正词严地跟周青说担待非儿的安危，他果真担待得了么？非儿现在这样，叫他担待成什么样了？

　　心像刀割一般剧烈地痛着，胸中仿佛压着巨石，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此刻这样生气，气得是谁？是周青？非儿，还是……他自己？

　　恼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伤痛，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将心脏整个淹没，又顺着血脉袭遍全身，流入四肢百骸。

　　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看非儿清亮的眼眸，沉默了许久，低声道：

　　“……对不起。”

　　对不起。

　　明明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