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关雁请他们二人在府中用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三个人，一大桌子菜，全是西北特色的大块肉，看得叶非头皮直发麻。

　　再看对桌的二人，把酒叙旧，相谈甚欢，话题才刚从总角之宴谈到学堂共读，叶非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明白这关雁乃是乐林军主将关奕与懿和郡主的女儿，算是齐墨的远方表妹，幼时随母亲在京城长大，母亲因病过世之后，才随父亲去了乐林。

　　关雁在京城之时，与齐墨同在皇家学堂修文习武，两人自幼相伴着长大，可算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总角之交久别重逢，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关雁又是个活泼好动的热情姑娘，带得性子清冷的齐墨也热络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时辰过去了，饭菜没吃几口，话倒是说了一大车。

　　叶非听不下去了。

　　努力转移注意力，把碗中的饭粒一颗一颗，翻来覆去仔细数着，一百，两百，一千，两千……

　　可两人的声音偏如魔音绕耳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拼命地挤入脑海，无与伦比的烦躁涌上心头，恨不能将耳朵使劲堵上，一丝一毫也不想听到。

　　掩在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渐渐攥紧。

　　本来她就是鬼魂，根本就不需要用膳，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陌生的情绪克制不住地波动起来，别在腰上的秋水刀迅速感应，开始抽风般地剧烈颤动，刀鞘渐渐发出明亮的光芒，一面密集地撞击着桌椅，发出噼噼啪啪的清脆声响。

　　聊天的两人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叶非缓缓站起身来，晃了晃手中犹自胡乱抖动的秋水刀，面无表情地说：

　　“我的刀乱发脾气，我带它去休息，你们慢聊。”

　　说罢，不顾两人怔愣的眼神，转身向着房门走去。

　　走出房门的最后一刻，余光瞥见关雁凑到齐墨的耳边说话，清越的声音蕴着些好奇与惊喜，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叶少侠的刀竟然会发脾气？这么厉害？！”

　　牙槽一紧，手下失了轻重，砰的一声把门砸上了。

　　关雁将他二人安置在府中的厢房居住。

　　浑身僵硬的叶非握着莫名乱颤的秋水刀，面无表情地走回房间，反手把门关上，连灯烛也懒得燃起，径直走到床榻上重重一躺，拉过被褥蒙住头脸。

　　一片漆黑，耳畔只余自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绵长而清晰。

　　被褥蒙住头面，热乎乎的气息将口鼻牢牢包裹，很快晕出湿漉漉的水雾，指尖轻轻触了触面颊，却恰好接住一颗滚圆的水珠，犹自呼呼冒着热气，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她愣住了。

　　这是……在哭？

　　陌生的情绪在胸腔中翻腾，她在被褥中瞪大了双眼，任滚烫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从眼角溢出，渐渐汇成浅浅的小溪，淌过面颊及鬓发，最终没入枕面，留下一路湿润的痕迹。

　　门外传来轻轻地敲击声，依然是那样温文有礼，不轻不重地三声。

　　她怔怔地听着。

　　没有人开门，敲击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长时间。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伴着一声幽幽的叹息，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悄无声息。

　　房中恢复了一片静谧。

　　手边的秋水刀不知何时黯淡了光芒，在一片漆黑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再发出任何响动。

　　叶非蒙着头，一动不动。

　　头枕着湿漉漉的枕面，眼睛泡在滚热的泪水里，就这么睡了过去。

　　又是乱梦。

　　眼前尽是浓浓的迷雾，什么也瞧不真切，她心中一片慌乱，伸出手臂胡乱地摸索，抖着声音大声呼喊着：

　　“齐墨——”

　　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冰冷的手，眼前渐渐浮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唇角勾着惯常的笑意，轻笑着说：“我在这儿呢……”

　　心中如同大石落地，她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两只手紧紧抱住那人的手臂，喉间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非儿，别怕，有我陪着你……”

　　那人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如冬日暖阳般温柔熨帖，满腔的恐惧与慌乱一点一滴缓缓平复，内心渐渐变得安宁。

　　嘭！

　　眼前的画面陡然碎裂，背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下意识回过头去，面前竟浮出毋离残忍恶毒的脸庞！他的眼眸变幻着诡异的光芒，渐渐浮出嗜血的笑意，掌心蕴出一团耀眼的红光，猛地向她袭去！

　　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绝望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却没有。

　　四周一片死寂。她茫茫然睁开双眼，呆呆地望着眼前定格的画面——

　　清瘦的背影挡在身前，刺目的红光穿透了他的身体，殷红的鲜血自口中喷薄而出，视野中满是一片赤色，犹自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画面瞬间消失。她坠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第二日清晨，双目红肿的叶非揉着眼睛出了房门，一眼便望见不远处同样眼周青黑，面色黯淡的齐墨，正安安静静地立在院中，默然无语。

　　他的身旁站着三位青年侠士，领头的一人，一身劲装短打的扮相，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手持长刀，英气逼人，却是关雁。

　　看她这副装扮，大概是要亲自带人，陪着他们入渝国了……

　　叶非这样想着，脚下步履不停，走到他们面前。

　　四个人闻声都转过头，齐墨一眨不眨地凝望她，漆黑的眼眸里深邃如海，渐渐浮出无法言说的复杂深意。

　　两个人沉默地对望着。

　　关雁的眼眸中露出些探究的神色，走到他们身旁，望望这个，再望望那个，叹息着摇了摇头：

　　“看看你俩，何苦来……”

　　转头望向齐墨，“兄长，你俩要不要回去补个觉？明天再出发？”

　　齐墨望着叶非，低声问道：“非儿，走么？”

　　倒是这两日来，头一回跟她主动说话。

　　叶非沉默地笑了笑，轻声说：“走吧。”

　　一面说着，当先走了出去。

　　余下四人面面相觑，关雁望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齐墨，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走吧。”

　　于是一行五人，从乐林西城门出发，翻越渝凉边境界山——眉山山脉，从渝国边陲小镇孟城，进入渝国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