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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澄和

澄和 每天一杯拿铁 10721 2024-11-12 18:23

  一.黎明时分

  少女身着繁华锦缎,一头柔顺亮丽的金发被盘起,其间穿插着华美繁杂的发饰,些许金丝调皮而又自然地垂落,熠熠生辉。肤如凝脂,形容的正是此般天上人。

  “楠楠,该走了。”一位青年缓缓走进黯淡无光的房间,语气间夹杂不舍与宠溺。

  流光溢彩、珠玉晶莹的步摇随着少女的起身叮当作响。

  “太子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论国破家亡。”少女面带微笑,眼睛里却无半分情感。

  “公主,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莫要再说这样的丧气话了。“藏匿于阴影之中的老嬷嬷强忍悲痛,声音止不住颤抖。

  少女墨色的瞳孔里只有冷漠,无边的冷漠。

  二.你说,天上的星星怎么摘

  澄和二十七年。

  相比以往,皇城里的人又翻了一倍。平时能容纳两辆马车并道而行的宽阔街道被塞得满满当当,常驻街边的乞丐不知所踪,摆摊的小商小贩于各自领地有条不紊地向行人推销满目琳琅的玩意儿。

  “爹爹,今天怎么又热闹些了,前几日不是还闹盗贼吗?”懵懂无知的孩童拉着父亲的衣袖,好奇地问道。

  年轻的父亲一把抱起自家调皮的孩子,眉目间满是慈爱之意:“七月半,祥兆降。今天是安婉公主及笄之日,皇城里要举办庙会祈福。”

  “啊,就是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姐姐!”小团子恍然大悟般发出惊叹。

  “哈哈,是啊,看来你小子很喜欢她嘛。”父亲轻轻地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

  “当然......”

  话没说完,一侧的侍卫上前在父亲身旁耳语几句:“丞相,公主......公主她又溜了。”

  “唉,总是不让人省心,找吧。”身为一国丞相却也是安婉公主的先生,安婉生性顽皮,他于此毫无化解之处。

  “是,大人。”侍卫退下,孩子的眼睛打量着,似做无声的询问,可是没有人回答。

  一位金发公子招摇地走进聚仙楼。

  “苏公子,又来喝酒啊。”小二连忙跟过来,哆哆嗦嗦不敢看人。

  “老规矩,我要最好的梨花酿。”苏楠楠毫不在意半点斯文形象,整个人只管往椅子上瘫着。

  她一来,酒楼里的客人便是说话都压低了好几分声儿,就仅瞧见这尊大佛这头金晃晃的头发,真是让人想不认识都难。皇城里谁人不知安婉公主?大概只有牙牙学语的孩子。这位的事例要是让最为出名的说书先生完完整整地讲上一遍,恐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苏楠楠未带任何侍女,刚甩掉一群“累赘”,又气又累,此刻满脑子里只想着喝酒。原本应该是一幅世家公子随便往那儿一摆都能显得清高玉洁可以入画的美好场景,可偏偏让她坐着就透露出混混般痞气;但许多显贵家的嫡子就吃她这套作风,向她父亲——也就是当今圣上,想方设法推荐良婿的大臣亦不在少数。从小到大,苏楠楠都是在皇城里横行霸道着长大的,谁敢惹了这位,全族流放已是最好的下场。直到她及笄这天,苏楠楠的婚约一直未定。不过这位自己不同意,谁敢随便给她整个婚约出来,她准会将这皇城闹得不安宁。

  好酒上桌,苏楠楠不顾旁人暗自打量的目光,一杯接着一杯灌。不似文人借酒消愁,她散发出的气场是饱含朝气的张扬;但深究那双眸子,黑得透彻,望下去仿佛陷入危机四伏前平静的海谭。

  安婉不简单,这是白煦见到她后的第一个想法。下一秒,二人对视;空气似乎凝滞,仿佛过了一个白昼。

  白煦先朝她走去:“公子一个人喝酒。”他没有询问,用的是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

  苏楠楠感到有趣,多年来,这还是第一个装作不认识她并且上前搭话的人。众所周知,金发乃皇室的象征,皇家里独她一个从不掩饰,而且经常男装打扮浪迹市井街头的。说来奇怪,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苏楠楠却觉得他似是故人,久别重逢的一位故人。

  “嗯,公子也是,”苏楠楠的语气同样肯定,“行礼吧。”

  “安婉公主万福安康。”白煦很快反应过来。

  他这一行礼,整个酒楼的人也没有坐得住的道理了。

  “安婉公主万福安康。”一出好戏声势浩大,街上寻她的士兵注意力集中过来。

  皇家侍卫的领队独自进入酒楼说道:“公主,请回吧。”

  “真扫兴呐,”苏楠楠轻放下白玉雕成的酒杯,“你叫什么?”

  “白煦。”白煦如实回答,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感来。

  “好,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她脸上洋溢着势在必得的笑容,同她整个人一般张扬。

  待到宫中,苏楠楠被淑妃拉着准备及笄大典。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看着搬空了小半国库的璀璨装饰,此刻只觉累上加累。宫女们动作利索,不出半个时辰便把苏楠楠收拾妥帖。一位礼数嬷嬷过来重述大典流程,她耐着性子听完数不胜数的叮嘱话语。距离及笄大典还有半个时辰,苏楠楠让人传话给主持大臣,令他以最快速度办完整场典礼。虽然不和礼数,但是安婉公主的吩咐谁敢不从呢?

  苏楠楠好整以暇地观望那大臣战战兢兢却又语速飞快地主持,头上的重物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按理说,白煦应该是白家将军那位身患重病久居白府的长子,她及笄一事世家公子均受邀请,可方才在酒楼遇见的人,现在却没有出现在及笄大典上。苏楠楠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白煦,但这个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却给了她一种咄咄逼人的熟悉感,像是朝夕相处了十年之久。没等群臣的礼送完她就溜走了,帝位上的九五之尊见怪不怪,只好随她去。

  苏楠楠翻进白府,找了几圈仍未见白煦身影,赌气般正大光明从白府正门出去,好巧不巧,正撞上白煦回来。

  “哟,白公子,好久不见。”苏楠楠给故友打招呼一般热情。

  “安婉公主。“白煦瞧着她从自家府上出来,未显惊色。

  “今日是个好日子,我带你去街上玩。”苏楠楠主动牵住他的手,态度不容拒绝。

  “你......一直都习惯拉初次见面的男子的手吗?”白煦再次凝视那双眼眸,不出所料,他看不透。

  她笑得似乎真是被乐着了:“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可能咱俩这是上辈子的缘分吧。”

  “是的,见过啊,我的命都是被你从皇帝的斩首台下要过来的。”白煦心里暗自想着,任由小姑娘主动拉他走,只觉那柔荑传来暖意,沐浴在春日阳光中的暖意。

  接下来的十天半个月里,苏楠楠都捎着白煦在皇城里穿行,更多是喝酒。白煦的话很少,每次都是苏楠楠对着“一根木头”叨叨,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后来苏楠楠干脆连暗卫都撤了,同他一待就是大半天。苏楠楠的酒量其实很差,西域进贡的烈酒她从来都没碰过,中原的酒即使是孩童当作水喝都不醉人。白煦送她新酒,她也未曾料到是西域来的,刚入口觉得辣,喝了一小杯,脑袋就感到晕乎,便开始胡言乱语了。

  “堂堂白大将军的长子,他没给你安排多少差事吗?”苏楠楠晃着酒瓶子,迷迷糊糊地问他,“真是奇怪,还装病打掩护。”

  “闲人一个罢了。”白煦揉了揉那头金灿灿的头发,散发乱作一团,美人却还是动人心弦的美人。

  “骗子,若你是闲人,那我也是了,”苏楠楠突然凑近,紧紧盯着他,“以后,有机会的话,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挺喜欢你的,你喜不喜欢我啊......”

  说着说着,苏楠楠肆无忌惮地靠在他肩上,双眼闭着。白煦无奈地笑了,抱着她回去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十年前他们意外相识,年幼的安婉公主对罪臣之子百般喜爱;十年后他们偶然重逢,白煦明白,再续前缘如同奢望。

  有人将安婉公主被白家长子送回宫这一消息透露给了皇上,皇上借机说事;这是朝臣第一次看见皇上对安婉发怒。

  “父皇不要过于怪罪楠楠。”太子一直将安婉视为同胞妹妹。

  “太子,你也要跟着她一起胡闹了吗?你们一个个都想造反吗?”皇上的怒气震慑住朝廷上所有人,“白大将军,朕觉着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皇上差点砸了独一无二的玉玺,还好被贺常侍拉住了:“来人,将安婉公主禁足一月,罚抄《礼传》十遍!安婉,我这是为了你好。”

  苏楠楠跪在殿下,一言不发。

  傍晚,苏楠楠又溜出宫找白煦了。没有白煦的暗中帮忙,她连宫门都出不去。

  “白煦,父皇给我下禁令了。”她声音轻柔,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嗯,我知道。”白煦知道他们的见面就是错误,无论是十年前抑或是现在,真正有血有肉的白煦早已死在刑场上。

  “星星多漂亮呐,你说,天上的星星要怎么才能摘下来。”苏楠楠藏不住眼底的落寞。

  白煦仔细看着身旁呼吸轻柔的少女:“有颗璀璨夺目的星星,离我很近。”

  苏楠楠偏头瞧他,金丝跃动。白煦很想伸手抱住眼前失落的姑娘,他甚至连安慰都不敢;可苏楠楠敢——仅仅是无比单纯不带任何邪念的一个吻,就轻而易举地让白煦失了心神。

  星辰聚于一处,朝暮无悔山河。

  “这是最后一次了。”说完,白煦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苏楠楠捕捉到他耳尖那抹异色,只觉红得可爱,愈发感到有趣,孤身笑个不停。

  三.碧州之王

  白煦回到府中,一个暗卫不知从何处跟来:“主子,您得赶快了,碧州边上几个小国又打算作乱。”

  白煦面色不变:“即刻启程,这次回京,停留时间确是过长了。”

  皇城局势摸清后,没有不离开的理由。白煦给白大将军道过别,在上马时又被叫住。

  “侄儿,无论你在谋划什么,多加小心。”白将军看着曾一别十载的自家侄子,想起弟弟服毒前的叮嘱,心中惭愧更深。

  “白将军放心。”白煦点头答应。

  连夜赶路,风中多了一股肃杀之气。白煦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目睹父亲毒发身亡,母亲被刺客暗杀于家中,知道是谁人所为,他却无能为力。他也差点丢了自己的命,在上刑场的前一刻,年仅五岁的安婉公主偶然看了他一眼,撒娇向皇帝要来了他。那时候苏楠楠活像个白玉团子,每天都让他偷偷帮忙买冰糖葫芦。苏楠楠养了他一个月后,自己一把火烧了柴房,并用了一具与他身形相仿的男尸代替他,叫他远走高飞。白煦每次回来都会刻意避开她,没想到这次回到皇城,第一个正面遇到的就是苏楠楠。十年过去,她同从前一样,身份高贵,任性十足;可他却沾染血腥,在泥潭里扎根,浑浊不堪。他花了十年时间尝试将她对他不经意间的救赎堪堪从记忆里抹去,费劲心思搭建的一切心理防线在那个吻发生的一刻全盘崩塌。

  他舍不得她。

  “这叫什么?一见钟情?可是她从一开始就不记得我,我们不过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陌生人。”白煦这样告诫自己,他背负的是整个白家,上面那位想除,但过了百年依旧生机勃勃的白家。

  白煦驾着良种快马,仅十天即达碧州。除了澄国可称帝,其余附属国仅能称王。西域大大小小有数十国,物产丰富,百姓安居乐业,各国相争有专属动兵之地,一般不波及百姓。最为奇怪的要数碧州之王,五年前,碧州朝廷突然动荡,上一任碧州王被胁迫退位,新王不明不白上任,甚至无人知晓新王的姓名、年龄、相貌,由其亲信代政。这场变故依然未触动百姓,所以碧州虽为西域中最大国,却无人追问改朝换代之事。

  “王,您回来了。”亲信恭敬地迎上去。

  “嗯,着手准备吧,先把楼兰解决掉。待收复完毕,一举进攻澄国。”白煦取下面具,眼神深不可测。

  长乐宫内。

  “琥珀,查出什么没?”苏楠楠懒洋洋地靠在摇椅上。皇上平常都懒得管她,因为那么点事就怒颜冲冠,白煦身份正常才有鬼。

  “白煦不是白将军的儿子,是他弟弟的长子。”琥珀呈上卷宗。

  “白将军的弟弟,哪个弟弟?”苏楠楠不曾记得白大将军有一个弟弟。

  “常年镇守边关,从未回京,十年前不知为何毒发身亡的那位。”琥珀的头低得更深。

  “他和皇家有仇。”苏楠楠认真起来。她能得到的消息,皇上一定也知道。不过白煦对外是白大将军家的长子,这样看来白煦父亲之死与皇上脱不了干系。

  琥珀感受到凌厉的威压,大气不敢喘。气氛缓和些,她才继续开口:“公主打算怎么办?”

  “他的主意早已打到皇家身上了,不可不防,先静观其变。”苏楠楠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平常遇到这种心怀不轨之人定要赶尽杀绝,不留活口,这也正是皇上宠溺她的原因。

  要是她不为皇室成员,金銮殿上那位是不是会将她这种有才之人优先处死,谁知道呢。

  最是无情帝王家。在皇宫里摸爬滚打十五年,苏楠楠深谙这个道理。要说那白家本无错,错就错在能人太多,皇室压制百年,毫无效果;适得其反,白家就像肆意生长的野荆棘,是皇家的刺。

  四.今朝有酒今朝醉

  白煦上位后,花了五年时间稳定碧州以及西域局势,这次回国,一年完全统一整个西域,悉数收回兵权,小国以城相称,民间仍无人知晓碧州王是何方神圣。

  “王,差不多是时候动手了。”亲信提出建议。

  “西域这么大动静,澄国不可能毫无动作,我亲自去探探。”白煦隐隐不安,苏楠楠一直在派人寻他,他不忍将她朝阴谋论的方向想。

  一年了,苏楠楠并不知道白煦身在何处,派出的暗卫多数一无所获,要么有去无回。

  白煦在线人的掩护下悄无声息混进皇城,先去了白府。偌大的白府,空荡荡的有些瘆人。白煦翻墙出府,心中忐忑更盛。他准备找旅店先住一晚,第二天在白大将军上朝回府的路上将他拦住问话。可事情没那么容易,他根本找不到白将军。

  “白大将军已经被父皇下令处死了。”暗处传来的声音十分清脆,小溪淌过一般。

  她来了。苏楠楠,安婉公主,澄国皇帝的心间宠。

  “白府也很快要易主了,白煦,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冷静。”苏楠楠没有接近他。

  白煦觉得自己很冷静,苏楠楠却看见他的手有些抖。他用如同他们初次见面时肯定的语气问:“安婉公主,皇上颁布的命令是诛杀白家九族吧。”

  苏楠楠顿时觉得这语气很不讨喜。

  “是。”她没好气地回答他。

  “公主是来抓我的吗?”白煦面上冷笑。

  苏楠楠楞住了,她未有这种想法。为什么没想过抓他呢?这次见面纯属偶然,于公于私她都应把他抓了献给父皇邀功。她心里响起一个声音:“眼前人是心上人。”

  “你住我府里吧。”苏楠楠怕他被抓,可她忘了白煦是偷溜进皇城的,皇上还没注意,世人只知白将军家的“长子”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公主让一个陌生男子住进自己府中,不怕发生意外?”白煦笑出声。

  苏楠楠白他一眼:“爱来不来,现在还有心思逗我呢。”

  无人见着安婉公主带回的所为何人。

  “苏楠楠,”这样叫她,白煦自己都感到意外,“你上次说你喜欢我。”

  苏楠楠确实不记得她许久前醉酒说的话:“什么时候,没有的事,你还背着我失踪了一整年!”

  “我也喜欢你。”白煦没接她的话,自顾自靠在她耳旁说。

  “喝酒吗?”说着,苏楠楠便拿酒去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楠楠,对不起。”他的呢喃只有天空和花草知晓。

  五.事变

  苏楠楠不知道白煦何时离去,转念一想,他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他很强,他有颠覆澄国的野心——不知最近动荡的西域背后之人为谁,是否会成为他复仇道路上的绊脚石呢?呵,他的复仇对象是皇家,一旦成功,她自己也是自身难保。苏楠楠不觉得他会放过任何一个皇室之人,即使前一天他还说喜欢自己。

  那就忘了吧。忘却酒楼一场初遇,靛色华服衬着不染纤尘如梦如幻般的男子;忘却星辰大海下隐表心意,金丝与黑发几近纠缠到一起。醉生梦死又如何,若只如初见一般,不是故人心变,亦非时局所迫,是否方得修成正果?

  都是假的罢了。

  “主子?”暗卫现身。

  从皇城归来,白煦常看着书发呆:“嗯,说。”

  “澄国开始部署兵马了。”暗卫提醒他。

  “那准备一下,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她怎么办?不能伤害她。白煦诧异于心中所想,转念又确定自己的担忧之心。

  “先攻占边境,安置妥当澄国内的各接头人,”白煦仔细琢磨,“皇城那边,让我们的人待命,不要自作主张,以免打草惊蛇。”

  他需要及时拟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护她周全。

  澄和二十八年。

  原为澄国附属国之一的碧州突然发兵扰乱其边境,虽澄国早有准备,却招架不住敌军必夺之势。碧州军队直逼皇城,沿途城市均被碧州收为己有。距皇城二百里处,碧军驻扎安营,未有再次进攻趋势。京官忐忑不安,纷纷上书陛下,谏言献策者居多。这场事变百姓先前毫不知晓,察觉者仅皇室中人。知道又如何,澄国没法阻止,亦无能力抵抗。两国交战,从百姓中征兵,损伤最大的是百姓,此时已有平民集体罢工,聚众围堵官府,以人民力量向皇室施压,迫使澄国皇帝投降屈服——换个主子于他们来说无异于从前,况且西域在这位神秘的碧州王的统治之下经济和国家实力蒸蒸日上,税收相比澄国少了近两成,事变前已有国人移居西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

  澄国节节败退,无奈之下皇上派使臣去同碧州之王谈判,结果没人能料到。

  “碧州王说......说澄国只要把安婉公主嫁过去,可保百姓安宁。”使臣说话磕磕绊绊,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

  “安婉啊,他说的是百姓安宁,没说不会饶过皇家。”龙椅上的人有了几分倦容。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那碧州王到底是何人?”丞相上前一步。

  “势力最大的那家里的,到头来,就只有那小子一个人,”皇帝不知原委,但觉得苏楠楠是知情人,“也难怪他选的是安婉。”

  丞相听得云里雾里,没再接话。

  苏楠楠在自己府中闲了几日,突然被皇上召见,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安婉。”龙椅上的人面不改色。

  “在,父皇。”苏楠楠应道。

  “城内外的动静你也知道,碧州想和澄国和亲。”皇帝开门见山。

  和亲,苏楠楠听到,慌了下神:“父皇,安婉可否拒绝?”

  皇上有些意外,叹了口气:“是碧州王点名要的。”

  坐了二十几年这个位置,这个帝王此刻有了惋惜,苏楠楠恍惚嗅出亲情的味道。

  “安婉知道了。”她恭敬地行礼,而后退出大殿。

  苏楠楠在出宫的路上被一队皇室亲卫拦住。

  “安婉公主,这段时间您要好好在宫中待着,”领队似是怕她不信,又补充道,“这是皇上的命令。”

  苏楠楠转头走向长乐宫,淑妃已等候多时,一见着她就开始掩面泣涕:“楠楠,快让母妃好生看看。”

  “母妃。”苏楠楠面无改色。

  “楠楠,你太子哥哥先前就替你向皇上求过情了,谁知竟是那碧州王......母妃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淑妃止不住流泪。

  好好的活着吗?若是受尽屈辱,活在寡然无味的世上,还不如让她去寻死——先把仇报了。哪个帝王家的人双手会不染纤尘?苏楠楠不是一个容易屈服的人,她现在只是好奇那什么碧州之王是如何一个心怀鬼胎之人。就算去和亲了,那个王——该快叫皇上了,也不会放过现在的皇家吧。苏楠楠对这姓苏的大家族还是有感情的,自己经营自己那份这么多年,也不能看它说垮就垮。

  冷漠,无休止的冷漠,冷得似要硬生生把人心挖出来,血淋淋放在面前。

  六.梦醒之前

  婚礼准备得并不仓促,甚至可以算得上空前盛大。西域来的大祭司算好时辰,每日带着苏楠楠进行各种活动作为婚前准备。苏楠楠瞧见祭司是个十足的异域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没什么抗拒,全当做游戏解闷。

  “安婉公主,明日清早就要启程了,今晚不能睡觉,”大祭司又来了,苏楠楠盯着她脖子上的串珠项链看,“现在要去沐浴梳妆。”

  这一晚要做的事甚为繁冗,就挑沐浴来说,先泡几次,水里还需加各种草药,亦或是刚采集的花、奇奇怪怪的叶子,还要涂上好几遍不同香味儿的精油,中途所行礼数更是一环套一环,苏楠楠不厌其烦做完之后,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耐力,等见着那大红金线镶了圆润透白珍珠的喜服,苏楠楠收敛起身上的懒散劲儿,也没了平日的张扬,只剩下无尽的冷漠,从头到脚被裹好了都没吱声,脸上糊着的脂粉让她有些烦躁。

  临走前,苏楠楠最后见到的人是澄国太子,管什么合不合礼数。

  车马缓缓行着,街边有百姓在庆贺。鞭炮声越来越大,高兴的情绪无法穿透喜轿,多讽刺。出城时还有一系列公主远嫁之礼,苏楠楠烦得不行,让皇上撤了一大半。底下的人忙忙碌碌,丞相站在一旁主持;皇上始终一言不发,眉目中有些倦色。苏楠楠朝城墙外看去,官道宽阔,前途无望,她时时会想自己为何不为男子。

  “楠楠,”皇帝突然叫住她,叫了她的名,“朕一直对不住你。”

  苏楠楠特别想答“呵,原来你知道啊”,但她没有说话。他也是有自己的感情的,他不是一个好父亲,皇家没有几个好父亲,可他是一个好皇帝。

  这广阔山河,需要很多人的努力。皇室是顶端,皇家是标准;一夕间荣华富贵,一夕间金丝浸血——他们都累了。

  碧州退兵,碧州王在殿里恭候澄国安婉公主。这场和亲,史料中无过多记载;先前那场事变笔墨浓厚,什么公主只是求得和平的花架子罢了。

  苏楠楠有过一种猜测,白煦,即为碧州之王。当她看见那王座上的蒙面人,熟悉里透露悲哀。

  她没有那么重要吧。

  她像是自己倒贴的附属品。

  可以说,一切的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牵扯出的,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不是亮闪闪的星星,她不过沧海一粟,骗人的罢了。

  “楠楠。”她跟他回到寝宫,他甚至不奇怪苏楠楠的平静。

  “白煦,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吧。金丝浸血,准备了吗?”苏楠楠的声音里夹杂笑意。

  “楠楠,你知道,我不会在这里放手的。”白煦紧紧抱住她,想要将她溶入骨血却极力克制自己的欲念,同时也害怕在他面前的她只是虚幻的泡影,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

  苏楠楠一言未发,她之于他,没什么好说的。

  七.终是一场空

  次月,碧州国的王室暗卫被下达命令,前往澄国,毒杀金丝,不能见血。皇宫里,各王爷公主府上,不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碧州王封锁了传来西域的消息,一边是人心惶惶,一边是歌舞升平。

  苏楠楠内心不安:“琥珀,可有异动?”

  “公主,联系不上我们的人。”琥珀焦急地看她。

  “那他多半已经出手了。”苏楠楠合上双目。

  “公主,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杀?”琥珀不甘心。

  “你一小姑娘天天打打杀杀的,琥珀,你很好,你怕已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苏楠楠回答不了她,“澄国,是他的敌对,也是我的宿命。”

  琥珀从小跟在她身边,此时倒有些窘迫:“公主,奴婢自是打打杀杀的命,现在不下手,以后还有机会吗?”

  “我一直都是那个没有机会的人啊。”她突然哭了起来,实实在在地透露出内心深处的悲伤。

  当晚,苏楠楠事不关己般推开白煦书房的门:“白煦,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要杀要剐?还是说着喜欢,想囚禁一辈子?你把我留着,就不怕有一天我覆了你谋求的天下吗?”

  白煦就只是盯着她看,怎样都看不尽:“我想你,陪我同生共死。”

  苏楠楠慢步走到他身旁,缓缓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似作呢喃:“你确定吗,共死?你愿意为我去死吗?你敢吗?”

  白煦偏头,嘴唇正好可以碰到她的额头。来之“不易”的和亲,到现在,连和她普通的亲吻他都不敢。

  白煦就维持这个姿势:“苏楠楠,讲道理,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别想逃。十多年前,你想方设法救了我一条命,你自己不记得了,我却一辈子都忘不掉。”

  “噗,但是我们回不去了,”苏楠楠被他的歪理逗笑,她一年前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事实却是无法改变的,“白煦,五天之后,我会去死。”

  “不,楠楠,我不会让你死的。”白煦觉得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自己的真心。

  “白煦,你也要讲讲道理,你不敢,我敢。”苏楠楠张扬地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贴。

  苏楠楠许是诈他,她那样张扬的人,怎会轻易寻死呢?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一定是在骗人呢。

  “我没骗你呢,碧州皇帝。”临走前,苏楠楠像猫一样,在他嘴上挠了挠。

  白煦瞧着那雕花的门,愣了一晚。

  七月半了,正是五天之后。这几晚,白煦梦里都是苏楠楠的影子。

  “白煦,我走了,你要跟着来吗?”

  “白煦,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白煦,我就是想毁掉你。”

  “你敢吗?我知道你根本不敢。”

  当太阳几乎燃尽一天中最后的璀璨时,白煦匆忙赶向苏楠楠那间的里屋。

  “失望了吗,还没死呢。”苏楠楠就站在阳光里,双手背在身后。

  白煦过去抱她,也不管那把已经戳穿他自己的心脏的奢华的刀子。

  “你不怕你的百姓没人管了吗?”苏楠楠吻了吻他。

  “我只想管你一个人,看来是没有做好。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你想拿便拿去吧。”白煦不稀罕皇权,他更加享受生命最后与她共处的片刻时光;他始终放不下心中的仇恨,却更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苏楠楠一直抱着他,直到微弱的呼吸声完全停止。

  没人知道碧州王是谁,亦如没人知道碧州王妃最终的下落。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无影无踪。碧州仍是澄国的附属,澄和不再,金丝自此不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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