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云青雨突然开口问道:“喂,李羡,你为什么要帮那些人啊,我在府里打听过你,他们说你……”
云青雨笑了笑,“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以前的你……嗯,不太好。”
其余几人也看了过来,尤其是小桑小榆,其实这对姐妹是最能察觉到反差的。因为她们差不多算是跟原主一起长大的,所以原主以前什么样,她们一清二楚。
可这次那次“刺杀”之后,她们就发现公子变了很多,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不仅是平时的待人接物,就是现在的处事方法,也大有不同。
在她们看来,自家公子碰到这样的灾情,不去捣乱就算那些人烧高香了,怎么还可能花钱让那些人进来。
所以当云青雨问出这个问题后,她们十分关切。
孟晚琳也是,她虽然不知道李羡原来是什么样儿,但在雾隐城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声”,说是臭名昭著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可当她见了面后才发现,这个人和自己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不仅不一样,甚至很好。
她搞不懂,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名声。是他以前真的那么坏,现在突然变好了?还是以前就是好的,只是被大家误解了。她搞不懂,想弄清楚。
云青雪倒是没什么感触,她从一开始就不信那些人说的,心想李羡怎么可能是那些人口中的那种人,这不太可能。
而卓青柠,似乎对这种事并不关心,或者说她对于李羡以前是哪种人并不在乎,她只看现在。
不过看到大家都十分关注这个问题,她也偏头看了过来。
李羡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原本他是想隐藏的,想学着原主的秉性行事。但这的确是太为难他了,而他的演技又一般,所以干脆就不演了。
至于这些人会不会怀疑,他也不在乎。大不了到时候随便扯个慌,然后背上行囊,独自离去就是。
只是现在是这几个人问,他觉得可以随便说说。
李羡微微笑了笑,“以前是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混账,许多恶事,坏事‘我’都做过,这没什么好争辩的。
至于为什么现在变了,我也不太清楚,如果非要给个理由的话,我想应该是问心有愧吧。”
云青雨:“问心有愧?”
李羡点头,“其实就是一种生活状态,我最想要的状态,就是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最好都要做到无悔,无愧。
每当我回首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我那时候做的没错,即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样做,我不觉得愧对别人,也不会愧对自己。”
卓青柠点头,“顺应本心,遵从本性,道家的无为心境。”
云青雨问道:“道家的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吗?”
卓青柠摇头,“道家的无为并非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在大环境下,遵从规律运转。”
孟晚琳也说道:“无为乃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不在法外,存乎道也。也是让人顺从本心,遵从天理。”
云青雨连连点头。
李羡笑问道:“你懂了?”
云青雨诚恳道:“完全不懂。”
孟晚琳正要解释,云青雪突然说道:“这是不是说无为应当顺应,不宜逆反。”
卓青柠摇头,“未必,顺应要看顺应什么,逆反也要看逆反什么。如果世俗顺常,但有悖伦理,也是不该顺应的,如果世俗无常,却暗合大道,则也不该逆反的。”
云青雨问道:“能不能通俗点说?”
李羡回答道:“她的意思就是,一件事如果古往今来都是这样,人们习以为常了,但它其实错的,那就不该顺应。
而一件事,看似无常,不按常理,但它偏偏却是时代的必须,那就是对的,我们不该反对它。
简单来说,就是一直如此,便是对的?
竟然这样,难道又是错的?”
云青雨瘪瘪嘴道:“哪有这样的事?”
李羡好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很多事都是这样。”
卓青柠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皱眉说道:“你不会是在抱怨我们仙人吧?”
李羡轻哼一声,“我哪敢啊?”
卓青柠道:“你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不过你想的其实也没错,山上人的确是自视甚高,而且对你们起的作用也不大,你们还对我们敬若神明。”
“我绝对对你们敬若神明也无可厚非,但关键是,你们不该没个神明样。”李羡有些愤愤地说道:“人间的赋税,绝大部分都是被你们拿走了的,那些大山大河,凡是灵气浓郁之地,也尽归你们所有。
你们享尽世间一切敬意,拥有无上殊荣,所有人都对你们下跪,顶礼膜拜,可是你们就是不干人事。下游都成了水泽之国,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你们竟然视若无睹,让那条蛟龙在阳江里整整搅了七八天。
你知道苏城离那些地区多远吗?近的一百里,远的几百里,但还是有很多人逃难来了苏城。为什么?因为下游没地了,他们不得已才来这么远。
要是你们能早点出手,早一刻屠杀那条蛟龙,事情都不会这样,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卓青柠知道李羡不是在冲她发火,他只是在冲着她的“仙人”身份发泄。所以她也不反驳什么,事实上也无法反驳。
她也觉得这事荒唐,按理说,有蛟龙作乱,山上的仙门早该发现了才是,不该等到七八天后才出手。
而且,现在那蛟龙没作乱,是不是被山上仙门斩杀了还两说。最怕的是,这件事山上仙门知道,但不愿管。
这不是没可能,因为李羡说的没错,山上人视山下人为蝼蚁。一群蚂蚁死了,有谁会在乎?
一个方阳云来到满是凡人的地方,都敢睥睨苍生,更何况那些境界更高的人呢。
修仙,很大一部分都是修心,而这修心,又有剥除人性的过程。一个被剥除了人性的仙人,是很难对人有怜悯之心的。
这也是为何,山上人看世间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淡漠。因为他们已经“修心”了,而这一过程使得他们很难如人一般地看待人,或者说万物。
李羡说了一会儿,最后重重叹息一声,“唉,说到底也是我们自己太弱小了,要是我们每个人都很强,就不用指望你们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双手抱着后脑勺,身体后仰,看向其他地方了,连吃东西的闲心也没了。
见他如此,其余几人也没了兴致,都有些闷闷不乐。
卓青柠倒是有胃口,但她手脚不便,无法自己取肉,又无奈又可怜。
……
另一边。
李翰海书房内,冯泉把这几日李羡做的事都告诉了他,又把刚才李羡说的话,也一字不落地给他说了。
李翰海沉吟片刻,问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冯泉点头。
李翰海呼出一口气,“看来谶语真的要实现,去把赊刀人给的那把刀拿来。”
冯泉领命,立刻去到库房,然后打开里面一个小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古朴的长方形匣子。
他回到书房,把匣子递给李翰海。
李翰海望着匣子,用手在上面轻轻抚摸,回想起了那个赊刀人曾对他说的话。
“你说那赊刀人谶语中的人会是羡儿吗?”
作为一年前一同见过那位赊刀人的冯泉沉吟片刻,最后也只是给了个模糊答案,“不好说。
不过三少爷的确与往日不同了,至于是不是真的有帝王命,目前还不敢肯定。”
一年前,有位赊刀人来李府,说要赊一把刀给李家,并告诉李翰海,说天象有变时,李家将出帝王。
至于那位帝王会是谁,赊刀人没说。
此前,李翰海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大孙子李宜然,但这些日子,他细细琢磨,觉得很可能是李羡。
至于缘由,他一时也说不上来,总是觉得如今的李羡,好像有一股非凡的气质,令人向往。
当然,他也不太肯定,所以想问问冯泉。
如果那位身怀帝王之名的人,真是李羡,那么赊刀人给的这把刀,他就要给李羡了,如果不是,他还是会留给大孙子李宜然。
因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目前李宜然都比李羡要强一百倍。
可能唯一差了点的,就是李宜然目前不在李家。
所以,一时李翰海也拿不定主意,显得有些犹豫。
冯泉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老爷,听那赊刀人说,这把刀并不是一般的刀,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拔得出来。
三少爷是不是那个人,把刀给他试试不就行了?”
李翰海摇头道:“给他拔过,他拔不出来,而且还被震伤了,事后连拔过刀他都忘了。”
冯泉道:“此一时彼一时,如果说此前三少爷不太像身怀帝王之命的人,但现在就未必了。或许可以试试?”
李翰海手指在剑匣上敲了敲,认真琢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