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实验室内，满头白发的男人正被另一个男人询问着。普林斯顿的秋天来得早，窗外那棵橡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窗台上。

　　“我知道的，保罗。”爱因斯坦没有抬头，手中的烟斗在桌沿轻轻磕了磕，“以你的能力不管去到那里，都会一帆风顺的。”

　　“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爱因斯坦沉默着，重新点燃烟斗。青白色的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特斯拉邀请我去他的公司，成为他的合作伙伴。你知道他现在研究什么吗？时光穿梭机，你觉得有我的帮助，他能够成功吗？”

　　爱因斯坦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在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随后爱因斯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尼古拉·特斯拉——那个在纽约拥有整座实验室的怪杰，那个声称能和鸽子交谈的发明家。

　　“时间是一个有趣的研究方向，还记得你帮助我一起开创的相对论吗？”爱因斯坦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篇论文副本上，“如果特斯拉真的能够实现时光穿梭，那么站在这里的就应该是他了，而不是我这个提出相对论的人。”

　　保罗也笑了一下。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如果真的存在时间旅行，未来的人早就应该出现在历史的每一个角落了。

　　“关于时间的论题，我还是想听你再讲讲。”

　　爱因斯坦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的普林斯顿高耸的教堂尖顶正被夕阳染成金色。

　　“时间就如同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河流，我们都是这条河流的一部分。”他缓缓说道，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挽歌，“你记得我们在伯尔尼的那些夜晚吗？讨论着光速不变，讨论着同时性的相对性。我们以为自己在观察时间，实际上我们只是河面上的落叶，随波逐流，却以为自己是在航行。或许我们可以通过逆转自身回到河流的某一部分，但那里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时空了。你回到的昨天，是一个你已经离开过的昨天。这样的穿梭没有任何意义，而且需要的能量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烟斗在手中微微颤抖。

　　“时间膨胀。”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得专注而遥远，“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有一个能量体——最少是恒星级——能够做到整个世界的逆转需求，说不一定我们能够在同一个世界做到生成另外一条时间线。就像河流分叉，一条流向东方，一条流向西方。我们可以在其中一条河上逆行，却难以跃入另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保罗？时间旅行者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过去，他只能创造一个新的分支。而他原本的世界，依然按照原来的轨迹向前流淌。”

　　保罗沉默着，消化着父亲的话。

　　“你知道霍金吗？他怎么样？我在剑桥见过他几次。他的轮椅和他的思维一样，都在突破着物理的边界。”

　　爱因斯坦的表情变了，从哲学家变成了父亲。

　　“霍金？”

　　“你要是去他的公司，我一定会觉得你的脑袋坏掉了。”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否定，“你知道的，他们这种理论学家，除了虚无缥缈的理论一无是处。而我们得出一个理论，却需要成百上千次的计算实验，就像e=mc²，那条公式背后是多少年的思考？我不想你浪费自己的天赋。”

　　爱因斯坦正在重新填装烟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种带着烟熏火燎质感的、从胸腔深处涌出的笑。

　　——

　　“那史蒂芬呢？”

　　“钢铁侠史蒂芬？”

　　保罗靠在书架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父亲。是斯塔克，霍华德·斯塔克的儿子。他在长岛建立了一座全息投影的实验室，穿着机械战甲飞来飞去，自称要用科技拯救世界。”

　　“拯救世界。”爱因斯坦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用铁皮包裹自己，然后从天上掉下来？”

　　“我认识霍华德·斯塔克。”他忽然说，“1927年，索尔维会议之后，他来找过我。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满脑子都是能源、能源、能源。他问我：‘爱因斯坦教授，如果我们能把方舟反应堆缩小到拳头大小，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保罗走近地图：“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年轻人，你先把它做出来，我们再讨论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爱因斯坦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儿子穿着铁皮在天上飞。看来他们家族确实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所以您觉得他怎么样？”

　　爱因斯坦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普林斯顿教堂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

　　“他怎么样？”爱因斯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保罗，你看他做的那些事——穿着战甲去打仗，用自己的名义去平息战乱，以为科技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他顿了顿，烟斗里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

　　“这不正是我年轻时的样子吗？”

　　保罗愣住了。

　　爱因斯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线。

　　“二十六岁那年，我以为提出了相对论就能改变世界。后来我去柏林，以为科学可以超越政治。再后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史蒂芬那个孩子，他有霍华德的聪明，却没有霍华德的谨慎。他有天才的头脑，却没有经历过天才的代价。”爱因斯坦转过身，“你知道吗，保罗，真正的智慧不是知道如何飞起来，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降落。”

　　保罗若有所思：“所以您不看好他？”

　　“我没有这么说。”爱因斯坦重新坐下，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我只是在想，一个穿着铁甲在天上飞的人，会不会有一天发现，他最想保护的，其实是地面上那些普通的东西——一杯咖啡，一次散步，一个不需要伪装自己的夜晚。”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如果你想去他那里，我不会阻止你。但你要记住：铁甲可以保护身体，却保护不了灵魂。史蒂芬那个孩子，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告诉他‘你可以脱掉盔甲’的人，而不是又一个帮他研究怎么飞得更高的人。”

　　保罗没有说话。

　　——

　　保罗点点头：“牛顿呢？”

　　“他确实挺厉害。”爱因斯坦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真诚的笑意，“不过他现在的企业里面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牛顿那个老头子，一辈子都在跟上帝较劲，他的公司里全是些等着吃他老本的人。你去那里，只会被那些苹果砸到头。”

　　保罗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父亲的书房里游移。满墙的书籍，满桌的草稿纸，还有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它每天都在播报着欧洲的坏消息。

　　“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觉得世界上没有值得我参与的研究企业了。”保罗的声音很低，“或许我可以像钱学森一样，回到我的国家奥地利去。”

　　烟斗从爱因斯坦的唇边滑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平静都在一瞬间崩塌。

　　“奥地利？”

　　他的声音在颤抖。

　　“保罗，你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吗？”

　　他一步步走向儿子，脚步蹒跚却急切。

　　“你叫保罗·爱因斯坦，你是我的儿子，你是犹太人的儿子！”

　　他的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那双曾经推导出宇宙奥秘的手，此刻却在颤抖。

　　“我离开德国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一个暂时的离开。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再也没有回去吗？因为那里已经不再是理性的土地，那里已经被疯狂的阴影笼罩。而你，你竟然想要回到奥地利？”

　　保罗看着父亲眼中的恐惧——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比面对任何物理难题时的困惑都要深刻。

　　“我只是……”

　　“听着。”爱因斯坦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坚决，“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普林斯顿吗？不是因为这里的学术氛围，不是因为这里的 colleagues。是因为这里安全。是因为每天早上醒来，我不必担心有人会把我带走。”

　　他松开儿子的肩膀，转过身去，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钱学森回到了中国，那是他的祖国，那是他的同胞在欢迎他。而你……”他的声音哽住了，“奥地利已经不是你的奥地利了，保罗。那个你童年时跟我一起去过的维也纳，那个有蓝色多瑙河、有咖啡香气的维也纳，已经不在了。”

　　窗外，最后一片落叶缓缓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