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悲歌,旱魃之劫
踏过省界,眼前的景象让余小乐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昔日中原腹地,人烟稠密的豫州,如今已沦为一片死寂的焦土。龟裂的大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些尚且完整,有些则已被啃噬得七零八落。更多的,是那些尚有气息,却已如同风中残烛般躺倒在地、眼神空洞等待着生命最后时刻降临的活人。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微弱的呻吟声在死寂的风中飘散,如同鬼蜮的低语。
“这里……怎么会这样?”余小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前的惨状远超他的想象。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绝望与尘土混合的死亡气息。
叶天跟在他身后,脸上虽然也有一丝动容,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豫州本就是人口大省,资源向来紧张。如今天灾人祸并行,魔兽肆虐,灵气紊乱,稍有能力的修士和壮年都想法子自保或逃难去了,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修士自顾不暇,谁还有余力管这些普通人?”
“可是,”余小乐指向来路,“与这里相邻的其他省份,情况虽然也糟糕,但远远没有到这种……人间地狱的程度!”
叶天叹了口气,看着余小乐走到一个气息奄奄、胸口只有微弱起伏的男人身边,试图给他渡入一丝微弱的元气,无奈地说道:“小乐,你怎么还是这么……想当然?你看看这数量!你就算把自己拆了,血肉分给他们,又能救得了几个?还有活动能力、有点希望的人,早就拖家带口往南边或者西边跑了。剩下的这些,就算你耗费心力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其他城市如今自身难保,资源紧缺,根本不会接收这些没有生产能力、只会消耗粮食的累赘!”
“每个城市都设立了官方救济站!”余小乐抬起头,眼神固执,“只要他们能走到那里,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残忍。当余小乐和叶天试图穿过这片死亡区域时,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人,仿佛嗅到了最后一丝生机,挣扎着、爬行着,汇聚到了他们身后。起初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当两人意识到时,他们的身后已经跟上了一支沉默而庞大的队伍,足足有上千人!他们眼神麻木,却又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两个身影,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他们知道,只有跟着这“光”,才有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叶天看着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暗骂,(这样下去,别说猎杀魔兽了,光是寻找食物和水源就能把我们活活拖死!现在这群人聚集起来的生气和动静,连那些发狂的野兽都不敢轻易靠近,算是暂时安全了。可以后呢?再过几天,等我们猎杀的野兽吃完,拿什么喂饱这上千张嘴?)
……
余小乐似乎听不到叶天心中的呐喊,或者说,他选择了忽略。白天,他和叶天冒险离开队伍,去猎杀附近那些同样饥肠辘辘、却因魔气侵蚀而狂暴化的低阶野兽。每一次狩猎都伴随着风险,带回来的血肉对于上千人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混合着挖来的草根树皮,煮成稀薄的肉汤分食。
而到了夜晚,余小乐便会坐在人群中央,不顾自身的疲惫,开始向那些尚能听进去的人,传授一些最粗浅的呼吸法门和强身健体的动作。他告诉他们,这不能让他们立刻成为修士,但或许能让他们多一点力气,多一点活下去的希望。篝火映照着他苍白而坚定的脸,以及周围那些逐渐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睛。
……
平静(如果这种挣扎求存能称之为平静的话)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被打破。
一声尖锐、坚韧,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鸣叫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这声音中蕴含着一种干燥、死寂、令人焦躁不安的力量。
正在打坐调息的叶天和余小乐同时被惊醒。叶天猛地睁开眼,俯身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泥土在他手中如同沙砾般干燥,毫无水分。他脸色骤变,看向余小乐,眼神复杂而决绝:
“小乐,这次的麻烦……不一样。我帮不了你。”他的声音异常冷静,“我先撤了。如果……如果你这次能活下来,我会回来找你,继续同行。”
说完,根本不给余小乐反应的时间,他周身空间波动一起,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兄!”余小乐的呼喊消散在夜风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别怪我,小乐。是你自己不肯放弃这群累赘,如今招惹到了这种级别的恐怖存在……希望你真有什么保命的底牌吧。我能陪你走到这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远处的一个山包上,叶天的身影悄然浮现,他隐匿了所有气息,目光复杂地望向余小乐所在的方向。
……
营地已经乱成一团,被惊醒的人们惊恐地四处张望,一些胆大的或者将余小乐视为唯一依靠的人,已经跑到了他的身边,带着哭腔询问:“恩人!发生了什么?那是什么声音?”
余小乐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不用担心,或许是路过的强大魔兽。你们……可以去叫大家准备一下,万一需要转移。”他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营地外围的黑暗深处。
在那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缓靠近。它行走的姿态极其怪异,仿佛只有一只脚在跳动,身形佝偻,长长的、干枯如稻草的头发披散下来,遮盖住了面容。它所过之处,空气中那本就稀薄的水汽仿佛被瞬间蒸干,连地面都似乎变得更加焦裂。
余小乐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那柄龙纹短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手中。他低声吟诵,仿佛在坚定自己的信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余小乐的身影猛然腾空,并非攻向那黑暗中的存在,而是如同失控般,狠狠地砸回了慌乱的人群之中!
“嘭!”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哭喊声、尖叫声、践踏声此起彼伏,原本就脆弱的秩序瞬间崩塌,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余小乐费力地从被自己砸出的小坑中爬起,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惊骇地望向那道不知何时已经清晰出现在营地边缘的身影。
那是一个形态极其诡异的“人”。它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干瘪如同千年古尸,独脚站立,身形扭曲,披散的长发下,隐约可见一双燃烧着幽幽赤光的眼睛。
“猱形披发,一足而行……”余小乐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与明悟,“古籍有载,此乃旱魃之相!应龙的出世,引动了天地气机,竟然让你这位象征干旱与灾厄的凶物,也从沉眠中复苏了吗?”
他话音未落,那旱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仿佛缩地成寸,瞬间就出现在了余小乐的面前!一只干枯如鸡爪、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快如闪电般扼向了他的咽喉!
“呃!”余小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喉咙就被死死抓住,一股灼热而死寂的力量瞬间侵入他的身体,让他几乎窒息!
“请……宝剑出鞘!”
生死关头,余小乐用尽最后力气催动神念!
“铮——!”
碧绿色的龙纹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主从他腰间飞出,化作一道绿色闪电,精准无比地斩在了旱魃扼住余小乐的手臂上!
“嗤啦!”
如同热刀切过牛油,旱魃那看似干枯却坚逾精铁的手臂,竟被短剑硬生生斩断!墨绿色的、散发着焦臭味的粘稠液体从断口处溅出。
余小乐趁机双脚用力猛蹬旱魃的腹部,借助反作用力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脖颈上留下了几道焦黑的指印。
“大哥哥!你没事吧?”一个之前听过余小乐讲道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怯生生地想要扶起他。
而此时,那被斩断一臂的旱魃,仿佛没有丝毫痛觉,断裂处肉芽蠕动,竟有重新生长的趋势!它那双赤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余小乐,身影一晃,已然如同瞬移般再次出现在两人身旁!
“快走开!”余小乐目眦欲裂,猛地从地上弹起,将小男孩推开,双手紧握短剑,体内残存的力量不顾一切地灌注其中,朝着身前的旱魃全力斩去!
然而,这一剑,却仿佛斩在了空处!旱魃的身影如同虚幻,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而过!实力的巨大差距,让余小乐这拼死一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能想办法将这旱魃炼化……它体内蕴含的至阳至旱的精气,若是能驯服,无疑是一张极强的底牌!)远处山包上,叶天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战局,心中盘算着。(问题是,现在明着打根本毫无胜算。小乐应该还没被逼到绝境,他身上肯定还有秘密。现在贸然出手,不一定能救走他,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嗯?!这是……)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叶天敏锐地感觉到,天地间那稀薄而紊乱的灵力,以及一种更加玄妙、难以言喻的力量——仿佛是从那些四散奔逃却又因某种联系停留在不远处的难民身上散发出的微弱“气运”或“愿力”,开始如同受到无形漩涡的吸引,疯狂地朝着余小乐的身体汇聚而去!
那些原本惊慌失措的难民,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他们或跪或坐,口中念念有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余小乐的方向。他们散落的位置,无形中仿佛构成了一个巨大而玄奥的阵法雏形!成千上万人的求生意志、微薄的气运,以及对余小乐那份近乎盲目的信任,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引导、汇聚,化作一股庞大而纯粹的能量洪流,注入了余小乐的体内!
(这小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这种汇聚众生愿力加持己身的手段……这底牌简直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叶天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
得到近万人生存愿力加持的余小乐,气息瞬间暴涨!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白光,原本枯竭的力量迅速恢复甚至超越巅峰!他手持短剑,再次迎向旱魃,剑光挥洒间,竟与那凶名赫赫的旱魃打得有来有回,暂时不落下风!
轰鸣声、能量碰撞的光芒不断在夜空中闪耀。
在又一次激烈的对拼分开之后,趁着旱魃身形微滞的刹那——
“嗡——!”
一尊造型古朴、三足两耳、散发着沉重洪荒气息的巨鼎,如同山岳般凭空出现,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从高空狠狠地朝着旱魃当头罩下!
“轰!!”
巨鼎将旱魃牢牢地扣在了地面之下,大地为之震颤。
“小看你了,小乐。”叶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余小乐身边,语气带着一丝惊叹,但眼神依旧冷静。
余小乐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显然刚才的战斗对他负荷极大。“没事……先想办法制服它。我不知道这股借来的力量能坚持多久,你这个鼎……恐怕也困不住它太久吧?”
“等我放它出来,你立刻全力进攻,吸引它的注意力。”叶天快速说道,“我会寻找机会,用‘烈阳针’封住它周身大穴,尝试将其炼化!”
(旱魃秉至阳至旱之气而生,虽不惧寻常阳光,但物极必反,其核心定然畏惧更极致的纯阳之火!我这套烈阳针,总算能派上用场了!)叶天心中暗道。
余小乐点了点头,紧握短剑,死死盯着那不断震动、表面符文明灭不定的巨鼎。
叶天手掐法诀,指引巨鼎缓缓升空。就在巨鼎离开地面,露出其下愤怒咆哮的旱魃的瞬间,余小乐如同离弦之箭,再次举剑冲了上去!
剑光与旱魃的利爪疯狂碰撞!而在两人激战正酣之时,叶天身形如电,穿梭在战团边缘,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数十根细如牛毛、却通体金红、散发着灼热纯阳气息的长针。他眼光毒辣,出手如风,将一根根烈阳针精准地刺入旱魃身体关节、能量汇聚的关键穴位!
旱魃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明显变得迟滞,周身那干燥灼热的气息也开始紊乱。
“我……撑不住了!叶天!”余小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上那层由众生愿力凝聚的白光剧烈闪烁,随即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轰然消散!汇聚而来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空虚感和反噬之力瞬间将他击垮,他重重地倒在地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差最后两处主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叶天心中大急,眼看功亏一篑。
就在旱魃挣脱束缚,利爪即将撕裂倒地余小乐的刹那——
“定!”
叶天眼中厉色一闪,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手中最后两根烈阳针上!他双手疾点,两根金红色的长针如同瞬移般,精准地刺入了旱魃眉心与丹田最后两处大穴!
“嗡——!”
刹那间,之前刺入旱魃体内的所有烈阳针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无数道炽热的光线从它体内迸射而出,如同无数条燃烧的锁链,瞬间将它死死缠绕、禁锢,让它动弹不得!
“结束了,旱魃。”叶天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他再次祭出那尊古朴巨鼎,鼎口对准被纯阳之力禁锢的旱魃,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
“吼——!”旱魃发出不甘的咆哮,身躯在金红锁链的拉扯下逐渐缩小,最终被彻底吸入鼎中。鼎盖“哐当”一声合拢,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开始缓缓运转,对其进行炼化。
“终于……结束了……”看到叶天成功收服旱魃,余小乐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强烈的疲惫与伤势如潮水般涌来,他眼前一黑,安心地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深度昏迷。
……
不知过了多久,余小乐在一阵颠簸中悠悠转醒。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柄放大了的巨剑上,叶天正操控着飞剑,在高空云层间穿行。
“我们……到哪了?”他支撑起虚弱的身體,聲音沙啞地問道。
“醒了?”叶天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一段距离,就到许昌地界了。”
余小乐沉默了一下,望向下方飞速掠过的、依旧荒凉但似乎比豫州腹地好一些的大地,轻声问道:“那些……民众呢?”
叶天操控飞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他们依靠你之前传授的那些法门和你无意中引导他们形成的那个‘共生阵’的雏形,只要不遇到大规模的兽潮或者像旱魃那样的凶物,已经初步有了自保和集体行动的能力。你昏迷不醒,有些话你开不了口,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会自行前往最近的一个小型庇护所,那里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能暂时活命。”
余小乐闻言,没有再追问“安排”的具体细节,他只是默默地抬起头,望向湛蓝却依旧带着一丝灰霾的天空,久久不语。
“这样吗……”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的怅然。
叶天看着他的背影,难得地用稍微缓和一点的语气说道:“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够好了。没有人会怪你的,小乐。活下去,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飞剑划破长空,载着两人,朝着未知的前路,继续飞去。身后,是那片承载了无数血泪与挣扎的中原大地,以及那份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关于生存与抉择的记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