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东袁议事
不同于南凌王宫的低调古朴,雅致简单,东袁王宫却是富丽堂皇、恢弘气派、布局复杂,王宫占地面积极大,砖红色高墙屹立,深红色琉璃瓦点缀,殿宇轩昂,园林错落,可见,统治者在建筑这方面花了多少心思,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正如民间歌谣所颂一般:“东袁富,南凌雅,西屿诡,北冥直”,确实,东袁国最是富庶、国力最是强盛。
此刻,东袁大殿上一片热闹,正在商议对抗北冥兴兵之事。
“王,北冥借口瑶妃遇害,兴兵挑事,实则狼子野心。微臣以为,此番应战必须全力应对,戳戳北冥的锐气,顺便将北冥收入囊中。”右列站出一位长相粗犷的武将,语气猖狂。
“王!”左列走出一位身穿紫色官服的大臣,躬身行了行礼,他毕恭毕敬地说道,“微臣认为不可全力应对,北冥兴兵,我们只需调动足够防守的军力就好。”
“王辰大人!”起先说话的武将闻言跳出来,指着紫色官服的大臣,愤愤不已,“大人可知北冥此次集结了大批战狼?战狼杀伤力威猛,如不全力一举除之,后患无穷啊!”
“林将军又可知,因这北冥兴兵,西屿现今摩拳擦掌,如若兵力全力应付北冥,若是西屿趁机再进攻,我等必措手不及,届时前后夹击,危矣!”
这名武将正是东袁赫赫有名的林飞将军,直率冲动、多次上战场、精忠爱国;而这位文臣乃东袁三品官员王辰,年近四十,官海沉浮、经验丰富、沉稳精明。
“要我说,这北冥王就是想借机发动战争,不然你看,南凌二公主不也在东袁失踪而死,南凌可没有急着发兵!”
“南凌瘟疫横行,听说军中将士折去不少,现在自身难保,要是西屿北冥同时来攻,我们确实没有外援啊……”
“但是此时我国国力强盛、经济繁荣,乃鼎盛时期,大可一举除去北冥,永绝后患。”
……
林飞、王辰两人都自有理,朝中百官也开始议论纷纷,无非是分成两派,“全力灭北派”与“保守防御派”。
后方朝堂众口悠悠之时,前排四位皇子倒是异常安静。
大皇子东袁湛痛失爱妻,本就伤心欲裂、心智全无,哪里还会想着抵御北冥?况且对方还是爱妻之父,他不会也不能。他根本就不想参与这次议会,还是被东袁珣生拉硬拽给拉来了。
此刻,身穿丧服的他,周身像被巨大的悲伤笼罩,双眼茫然无神,脸上生机全无,只是呆呆地杵在那儿,耳旁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而二皇子东袁清,一如既往地身着青色长衫,朗星俊目,目光清寒无波,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他向来不爱插手政事,自然也是侧耳恭听,不发表任何意见。
三皇子东袁洺,一身绛红色锦缎长袍,袖口和领口用金色丝线绣着蟒龙图案,遥相呼应,富贵气呼之欲出,他身形笔挺,面庞冷峻,凝神细思,自然没放过文武官的任何一句话。
四皇子东袁珣,与往常的淡蓝袍不同,这次他穿了一件深蓝色锦缎长袍,周身绣着金丝祥云流线,脚着同色靴子,上嵌宝石,发束玉冠,俊逸倜傥之外,更添几分华贵雅致之气,与大殿众人格格不入。
他专注地玩弄着手中玉佩,偶尔回头看看百官,一脸浅笑。
东袁王靠在软塌上,神情疲惫,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近来格外乏力犯困。他眯着眼打量着大殿,看那争得面红耳赤的百官,以及站在前列的四个爱子。
使了个眼神,旁边的陈总管立马会意,高呼肃静。
朝堂顿时安静了下来,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东袁王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深邃的眼眸在众人身上遛过,最后落定在四位皇子身上。
“四位皇子可有何建议?”
话音一落,大家纷纷把目光移到了东袁湛身上,定定地看着这位不幸地、消瘦了不少的大皇子。
东袁湛犹是没听到一般,呆滞如木偶,没有丝毫反应。
“大皇子殿下?”陈总管提高声线,声音尖锐,想把这位大皇子的思绪拉回来。
东袁湛闻言,愣愣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陈总管。
东袁珣见父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与不屑,忙凑近东袁湛耳旁小声提醒道,“大哥,父王问你对于应战北冥有何建议?”
东袁湛这才回过神来,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父王,儿臣以为,保守防御即可。”
“二皇子呢?”东袁王继续问道。
“父王,儿臣以为,可拨三分之二兵力应对北冥,三分之一留在王宫。”语调清淡,平静无波。
众人点头,或许这是个折中的好办法。
东袁珣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东袁清一眼,转头又望向东袁洺。
东袁洺不等东袁王开口,即上前一步,双目炯炯有神,十分恭敬道,“父王,儿臣以为应全力对抗北冥,灭其威风、挫其锐气,一展我东袁雄风,拓宽蓝图。”
东袁王微笑着点点头,枯槁的手在胡须上不住地捋着,好似十分满意这个建议。
“珣儿,你呢?”
东袁珣温言一笑,淡淡说道,“父王,儿臣觉得二哥的提议不错。”语罢,东袁珣转头看向东袁清,目光依旧温和,只是那眼底深处蕴含着冷静与疏离,东袁清却并没有回望他,依旧挺拔站立,只是侧脸柔和的线条有轻微地浮动,眼角不易察觉地缩了缩,东袁珣满意地将他脸上微小的变化尽收眼底。
东袁王阴鹫地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东袁清身上,淡淡道,“那便按照二皇子的建议吧。另外,此次大战主将,各位可有推荐人选?”
众人闻言,将目光齐齐落到了东袁湛身上,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沉思不语、置身事外,一致的是,众人都将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大战在前,以往这个时候,他们一定毫不犹豫举荐“护国将军”--大皇子东袁湛担任主将,但如今……
众人眼角偷瞄向东袁湛,见他依旧魂不守舍、无精打采的模样,就像一把横扫万敌的刀刃没了锋利,生了锈。
东袁王何尝没有关注到东袁湛的异常,他看一眼就不屑地轻哼一声。
想来,东袁湛痛失爱妻的沮丧模样入不了东袁王的眼,这位冷血无情的父亲甚至觉得他一向看重的大儿子无比无能,千军万马打不垮他、边境风霜雨雪的艰苦生活打不垮他,现在却被区区一个死去的女人打垮,这样无能,将来如何守住他传下来的东袁国?
正在这时,东袁洺上前,掀起衣下跪道,“父王,儿臣愿带兵灭其北冥。”
“嗯,”东袁王看着跪在地上的东袁洺,皱起眉头,言语有些犹豫,“洺儿,你并没有行军打战的经验……”
“父王,儿臣近年来对战事颇感兴趣,日常研习军事书籍,也经常向大哥请教。虽然儿臣并没有实战经验,但儿臣相信,儿臣所学,再辅以经验丰富的副将,定能不负众望。”
“这……”东袁王举棋不定,这第三子的能力和野心他是清楚的,不过两国交战并非儿戏。
“父王,三弟是最合适的人选。”东袁清也建议道。
“哦?”东袁王疑惑道,“清儿一向不理朝政,为何今日……”
“大战在即,事关国安,儿臣只是想尽一份力。”东袁清缓缓说道,表情诚恳。
“嗯。”东袁王赞许地点点头,略沉思,觉得也就东袁洺是最合适的人选。东袁王面向众臣,缓缓道,“那主将便定为三皇子吧,林沿,你跟随大皇子多年,经验丰富,这次就担任副将吧。”
闻言,队列中走出一位高大健壮的武将,浑身透露着一股精悍气息,上前跪下,声音浑浊,“臣林沿,定不负众望。”
事情定下,东袁王松了一口气,顿觉眼皮十分沉重,倦意袭来,他向陈总管递了一个眼色,陈总管会意,示意众人退下。
“大哥,”东袁珣追上匆匆离殿的东袁湛,拽着他袖子,将他拉到一旁,失魂的东袁湛就像一个木偶,任意被拉扯着。
“大哥!”东袁珣看四下无人,面带忧色,沉声唤道,“大哥你要振作,你这样,父王……”
东袁湛闻言,一挥袖,一把甩掉东袁珣的手,沉下脸来,“别提父王,若不是他,瑶儿怎会有事?”
“大哥你想想,如果是父王下的杀手,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东袁湛背过身,遥望这深宫高墙,觉得真像一座巨大的笼子,困在里面的人,是利欲熏心、是野心勃勃、是不自量力、是白日做梦。
北冥瑶死后,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父王野心勃勃,早欲一统天下,若此时暗害北冥公主,挑起两国战争,对东袁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况且最初选定北冥联姻,不就希望借助北冥实现霸业吗?暗害公主、挑起战争,显然背离初衷。
只是,除了父王,他再想不到其他人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能力。他也对父王的确心有怨恨,毕竟父王对待追查刺杀瑶儿真凶的态度极其漠视。
东袁珣见东袁湛沉默不语,知道他能想到其中利害,于是走近一步,附耳,悄声说着什么。
东袁湛惊得睁大瞳孔,犹是不相信,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我有九分把握。王宫将有动荡,离宫也许对大哥而言,更好。”
东袁珣语调温和,想起东袁湛早些时候便修书与他,书里除了对爱妻离世的悲伤、对父王的失望,还有对王宫的厌恶,如若不是他拦着,只怕悲怒交加的东袁湛早已愤恨离宫。
那时他拦着,是怕情绪不稳定的东袁湛离了这守卫森严的王宫,容易被人钻了空子,会遭遇不测,而他自己远在南凌,鞭长莫及。
而现在,有足够的谍影力量保护东袁湛出宫,安全自是不用担心,况且,这原本就是那人希望的,何不顺着他的“安排”,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好,”东袁湛叹了口气,语调愤愤地说道,“要不是为了查明害死瑶儿的真凶,我也早就不想待在这儿了。”
“大哥……”东袁珣右手抚上东袁湛的肩头,轻拍了两下,无声地安慰着。
东袁湛看了一眼东袁珣,又将目光移到遥远的黑穹中,那里繁星点点,围绕着当中一颗最亮的星,似与东袁湛遥遥相望,许久,嘴角牵起一抹略带悲愁的笑,他轻声问道,“珣儿,你可有深爱的女子?”
东袁珣一愣,没想到东袁湛问了这么个问题。
“当然。”
东袁珣点头,自从他离开南凌后,那道灵动白影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每时每刻,无时无刻不思念,他从没想过原来思念的滋味会这么噬人,原来他是这么想一直待在她身边,想到她,嘴角不自觉泛出幸福的笑。
“那你务必守护好她……我已失我爱,此生无法弥补……”
东袁湛淡淡瞥了东袁珣一眼,心中了然,话未说完,便大步朝外跨去,东袁珣看着那空中晃荡的宽袖,决然的背影,张了张嘴,化成无声地口型。
“大哥,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