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并不抬头,只是提笔作画,“小女姓刘,单名一个衫字。”
果然是刘氏子弟么?萧枫心下暗暗冷笑,往事历历在目,他至死都难以忘记祖母自缢前那凄苦的泪,半个世纪的隐忍与沧桑,全融在一行断珠泪里了。
“你前夜说,你唤做萧枫?可是萧氏一族的子弟?”刘衫依旧不抬头,半敛着眸。她早在一开始便觉察出面前男人对她似有若无的敌意,且这种敌意并不是顷刻间的,像是积怨了十几年的春秋,早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老一辈的恩恩怨怨辗转到了今日,刘衫心下苦笑,不知如何言说。她小时便常听祖父说起萧氏一族,与她们刘氏一样以前均是东祁的名门望族,她曾祖父尚是东祁的定国侯时与萧枫的曾祖父曾是世交,只是后来因为那些事情断了情意,加之后来东祁国力渐衰,不到半年便为北陈覆灭吞并。她刘氏一族守身保洁惯了,高傲了一世的头颅不愿向北陈低下,便出了世,入枫山做了隐士。
枫山恰好处于东祁与北陈的交界地带,曾祖父说,从枫山向东望去,可以望见东祁的王都还有那在战火中破败不堪的旧定国侯府。只是刘衫不解,一直以为是曾祖父患了眼疾,她从未真正望见所谓的国都和侯府,她只看见一片残败萧条,即便现在北陈旗帜在东祁的土地上高高扬起,繁华一片,她却仍能看见到那曾经一地的横尸,血流成河,触目惊心。
而祖父说,萧氏一族选择重新投靠北陈政权,并不是因为所谓的追名逐利与明哲保身,但究竟是何种原因,祖父又避而不言了,只是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莫要将自己的看法强加到他人身上。为了这一事,祖父与曾祖父的关系一直不好,时常发生争吵,母亲只在一旁拭泪,什么也不说。
而这两家的情意,早已断了数十载,而这究竟是何故,曾祖父不言,祖父也避而不谈,刘衫自是不清楚,只能自己慢慢去解开这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只是她常听祖父同她讲,刘氏一族欠了萧氏一族,欠了一辈子,还不清了。
所以,她才在昨夜听到“萧枫”二字时,在倔强高傲的自己前败下阵来,选择了出手相助,许是为了替祖父还清这欠下的什么,至少她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她是内疚的。
萧枫看着她,只是有些淡漠地点点头。
刘衫低头作画,并未看见萧枫的点头,然而她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无需再看了。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屋内兵士的幽幽转醒无疑是宣告了这场短暂谈话的终结。
刘衫玉手轻顿,放下手中的毛笔,将画卷细细卷好交予一旁静侍的少年,便淡淡起身,简单问了渐渐恢复血色的士兵们的情况,便开了一纸药方交给军医,让他回都后按照药方给士兵调配药汤,调理一周的时间便可恢复。
眼见萧枫淡淡地拱手道了声谢便要向外走去,刘衫对着那萧瑟的高大背影淡漠启唇,“解毒的药液足足花费了我一株雪山青莲,此次破例救治,还请将军改日还我一株。”
那身影微顿,并不言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一跃上马,率领一众兵士随同少年下山而去。
高大的男人墨发在濛濛细雨中微微飘扬,刘衫却只依稀记得他那充满敌意的眼眸。
昨夜的狂风骤雨现下已经收了几分势力,转为朦胧的雾雨了。看着这打落了一池的荷以及稀稀拉拉栽倒的几丛紫竹,刘衫素手轻轻搭在窗棂上,再一次对着寂寥无人的枫山幽幽感慨起自己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