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城,东禹伯府,明德堂。
堂内一侧的紫檀木雕花贵妃椅上端坐着一名身着湖绿色白衬长裙、身披雪白绒领披风的少女,一双杏眸秋波潋滟,有些出神地看着面前冲起乳色茶沫的清茶,一言不发地听着外祖父傅怀仁与母亲傅氏的谈话。
傅氏看着女儿默然不语的模样,又看了傅怀仁有些严峻的神色一眼,试探地问道:“衫儿,你过不了多久便十七了,却迟迟未有合适的婚配,为娘想听听你的想法……”
虽说依据封建礼法,儿女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也轮不到儿女说三道四,只是傅氏自丈夫与公公相继过世之后便被迫离开刘衫回到东禹伯府生活,此期间也并未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傅氏一直心存内疚,始终不忍心拿母亲的威严来压着自己的女儿,便只能退一步试探刘衫的想法。
刘衫只感觉那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相当炽热灼人,柳眉微蹙,而后又淡淡笑道:“女儿现下还并未有婚嫁的想法,还请外祖父、母亲莫要再说了。”
这一次外祖父火急火燎地非要她到伯府一趟,首要目的便是想将她的婚事定下,而她原本只打算留上几日便回枫山的计划也因此被打乱。外祖父强势惯了,若是婚事不说清楚,刘衫怕是得被迫留在伯府一年半载。这一个月里,每每一早去给母亲与外祖父请安,开口闭口便是婚嫁之事,前些日子甚至还有别府直接托了媒婆前来,气得一向心如止水的刘衫直接越过外祖父将人赶出去,惹得傅怀仁几乎气得背过气去。
北陵城里的大户人家、名门望族早已听闻傅老伯爷有个貌若天仙、医术了得的外孙女,早在刘衫一进伯府住下便争先恐后地托媒人到伯府说亲。当今宰相的嫡长子更是在那日醉烟楼里对刘衫一见钟情,宰相多次请人说亲不成,那公子竟还打算上门求见。
傅怀仁与傅氏自是高兴,刘衫却是气得几日食不下咽。
听着外孙女有几分不耐烦的话,傅怀仁闻言眉头直皱,有些不悦,“这是什么胡话,你看看别府的千金小姐,哪一个不是十四十五便说好了亲事风风光光地嫁过去,你都要十七了,再不嫁,莫非是想做一辈子老姑娘不成?”
傅氏翁了翁唇,不敢说些什么,只是有些不安地看着对面坐着淡定饮茶的女儿。
刘衫轻轻放下茶杯,毫不退缩地与傅怀仁四目相对,“外祖父,孙女自随着父亲与外祖父隐居以来,便已经对婚嫁之事看得很淡了,祖父还在世时已同孙女讲过,婚嫁之事可由孙女自己做主,若是寻不到心仪之人,自己过一辈子也并不是苦事……”
刘衫的意思已然明显,无非是在提醒外祖父与母亲自己姓刘,是刘氏一族的血脉,倘若真要谈到封建礼法,父系一族的话语权要大得多得多,自己的婚嫁之事还轮不到外祖父一人做主。
“祖父祖父,又是你那个没出息的祖父!”傅怀仁怎会听不出外孙女话里的意思,有些恼火地磕了磕茶杯的杯盖,“你姓刘,此事本不应老头子我去管,只是你父亲去得早,你母亲又没什么主见,终身大事我不管谁管?”
刘衫只是轻轻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祖父似乎一直被周围的人讨厌着,不管是曾祖父还是外祖父,虽然她并不清楚其中的缘故。
然而,她也并未说谎。祖父在她的记忆里始终都是郁郁寡欢的,活着的岁月里大半光阴都留给了青莲居里那间小小的书房,背对着世界上的一切。祖父曾经满目泪光地摩挲着自己头发,告诉自己这世间最难看透的便是人心,比医学难多了,而最苦的便是情字,若是不得心仪之人,便一辈子莫要嫁了。
她那时尚年幼,不懂这话里的意思,祖父也不解释,只是让她记在心里。现下她似乎懂了几分,虽不知祖父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的是半个世纪的沧桑与凄苦。
傅氏见父亲有些恼火,心知女儿的倔强冒犯了他平日里的威信,便讪讪地笑着试图缓和祖孙俩之间尴尬得登峰造极的气氛。只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女儿方才的那番话似乎是有别的什么意味,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衫儿可有心仪之人?”
刘衫闻言心下一怔,眼前忽地飘过一抹玄色,那抹玄色竟是绚丽无比,似在心底里沉浮,霎时间牵住了自己的目光。
不知从何时起,明明还是青莲居,还是自己,却总感觉有什么在款款变化,周遭的一切都在流转之中。那梦境里那抹浓黑色的身影在那日之后便逐渐向自己一步步走来,虽仍是被乳色的雾蒙罩,但那轮廓却愈发清晰。
她每每回想起那日她无意跌到那个男人的怀里的瞬间,那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那温柔似水的眼神如同残晓的清光,无数流星飞入她的心宇,竟是连她都有些醉了。
“衫儿?”
“娘,女儿好像……心有所属了。”刘衫终究是被那飘荡的思绪牵住了心神,一双杏眸秋波潋滟,迎着一束灿阳微微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