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庶与梦娘今日要来皇宫拜访的事,早在五六日前便书信给了萧枫与刘衫二人,何子笙想与萧念玩,便也兴冲冲地要跟着来。老友相聚,萧枫自然不会亏待这一家三口,但又因包括萧枫夫妇在内的几人均不喜爱排场太大的宴席,索性就在永乾宫的宫苑里摆上一桌小宴席,一同饮酒叙叙旧。
萧枫下了晚朝之后,天边已现出微微的红,所幸天还不暗,便回永乾宫陪刘衫说会儿话。
最近这半年多来,刘衫因为又有身孕,时常有些疲倦,便也很少到玉鸾宫的阁楼里去看书,只是让人取了薄薄的一两本医书放在永乾宫里,待精神好些便拿出来翻阅。萧枫担心她的身子,便不让萧念老在宫里跑来跑去,以免扰到刘衫的休息。
待到梦娘与何庶驾车来到皇宫时,恰好赶在夜幕完全织上天穹,明月若隐若现。
永乾宫灯火通明,又因是盛夏,宫苑里的夏花开得好,一片生机盎然之景。宫女们鱼贯而入,在桌子上布菜,给两家人盛饭盛汤。
萧念与子笙挨在一处坐,听了父皇的话要好好照顾妹妹,好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便一个劲地给子笙夹菜,又是红烧狮子头,又是琵琶大虾,子笙还未吃上两口饭,面前的餐碗里便已是满满当当,看得大人们直笑。
子笙一脸郁闷,盯着那餐碗嘟着嘴也不吃,萧念不解,忙凑到萧枫身边问原因。
萧枫看了在椅子上晃着脚丫纳闷的子笙,勾唇笑了笑,轻声道:“姑娘家都爱漂亮,喜欢吃青菜,你怎么尽给人家夹肉吃?”
萧念愣了愣,忙想再问些,却见萧枫早已转过头去给母亲盛汤,与梦娘他们聊天,不再理会他,便索性照着父亲的话试探着给子笙夹些青菜,“我想起来了,先前我母后说,多吃青菜可以减肥,对女孩子最好了……”
谁知子笙听了这话,当即小脸气得通红,一双琥珀色的鸳鸯眼直直瞪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我胖是不是?”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乱想,你脸动不动就要红,怎么不叫小辣椒?”
萧念被她瞪着,颇有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感觉,当即有些不爽。
“你才叫小辣椒,成天穿得黑不隆咚的,你应该叫芝麻糕!芝麻糕!”
好在两家人吃得也差不多了,只是在吃些饭后水果聊天,边看着两个小家伙斗嘴吵架,却见子笙骂了他一句,又瞪了他一眼,跳下椅子便跑开了。
子笙其实并不胖,恰恰相反,倒长得像梦娘,有些瘦,但也瘦得健康。萧念本以为方才自己一番话说得好听,子笙会高兴地吃他夹的青菜,却不想对方是这样的反应,一脸委屈地去看萧枫,却见后者只是抿着唇忍住笑,眼神示意他去把人追回来。
梦娘看萧念当真追了出去,有些讶异,“我记得,念儿好像说过并不喜欢跟小姑娘玩,觉得没劲,这下是?”
萧枫却是笑了,“他说的话不能信,尤其是跟子笙有关的。念儿性格别扭得很,喜欢的也非说不喜欢,你要使劲问他,他就要脸红,跟你闹脾气了。”
刘衫闻言微微蹙眉,瞪了丈夫一眼。她总觉得萧枫有事瞒着她,这下看来,还真的不对劲,她得找时间好好问问。
子笙来过皇宫很多次,虽说也不能对这偌大的皇宫百分百了解,但也不至于迷路,一路跑着便到了御花园里去。御花园里又新栽了许多花,有几簇还在假山旁的小喷泉边倚着,白紫色黄艳艳的花瓣上沾着饱满的水珠。
子笙虽然性子有些泼辣,但却很喜欢花,见状便惊叹一声想要蹲下去看,却不知萧念从哪里冒出来,“吼”的一声吓得她就要往旁边的喷泉池里摔下去。萧念吓了一跳,忙伸手将她拉回来,却一个用力过猛,子笙便直直撞到他身上去,两人抱着往后踉跄几步,好在没有真摔到地上去。
萧念看着抱着他惊魂未定的子笙,小脸又倏地红了,发现自己也抱着她,软绵绵的像块棉花一样。
子笙比他小一岁,长得没他快,才到他的胸口,恰好听到他心脏跳得厉害。她虽然才七岁,但成日看父母在家里你侬我侬,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羞得一把推开他。
“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不要生气。”
萧念想要去拉子笙的手,眨着眼睛道。
“我不生气,我为什么生气?”子笙瞪他。
“你们姑娘家总这样,我母后也是,每次父皇惹她生气也老说不生气,我知道你是在气我是不是?”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怎么那么啰嗦,像个老太太一样!”
萧念见她又要急,忙闭口不说话了,上前一步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大布娃娃一样,有些笨拙地摸摸她的头。
“你干什么?”
“我母后生气的时候,父皇就这样抱着她摸她的头,还要……呃……”
萧念转了转眼睛,想起之前有一次萧枫为了哄刘衫开心,捧着她的脸一直亲,亲得母后都没了脾气,便一本正经地想要模仿,低下脑袋快速地在子笙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啄了一下。
“……你流氓!我要告诉我爹娘!”
子笙迫不及防地给萧念亲了下脸,有些愣,反应过来后脸更红,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忙捂着小脸往永乾宫的方向跑回去,一把扎进梦娘怀里,嘤嘤地哭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萧念本想到刘衫那去,却想起来母亲怀着孕不能磕碰着,便跳到萧枫腿上,一脸郁闷地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去,还小小声抱怨道:“父皇骗人,这样不管用,为什么子笙还要生气?”
萧枫闻言一愣,听了子笙哭诉了一阵,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要取笑他一番,却看见刘衫黑着脸瞪着他和萧念,“我说你们父子俩这几天怎么回事,现在倒清楚了,你成天就教念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衫儿我没有,你别听念儿瞎说……”萧枫吓一跳,下意识抱紧了萧念,知道妻子误会了些什么,忙要解释。
“念儿瞎说,难不成子笙也要帮着你们俩骗人?”刘衫蹙眉,有些气恼,“今夜你睡书房去,跟你儿子一块抄道德经,不抄到一百遍就不要想着回宫了!”
梦娘与何庶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出来,倒是头一次见到萧枫父子俩这么吃瘪,想着这一家子要算账了,便也抱着神色恹恹的子笙告辞。萧枫忙着哄刘衫,也分不出心神送客了,只向两人道了别,便让人将他们送出宫去。
刘衫见客人走了,黑下脸来瞪了这父子俩一眼,由宫女扶着转头便进了寝宫里去,让人将门锁上了。
由于先前萧枫与下人们说过,这永乾宫的主人是他与刘衫两人,故而刘衫自然有让萧枫吃闭门羹的权力。宫女们侍立在宫苑里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背皇后的命令给皇帝与太子开门,只能低着头站着,不敢说话。
萧枫看着紧闭的宫门,一阵懊恼,俊美的脸上又是一阵阴沉沉,只是这阴沉是对着萧念的。
“你看你干的好事!”
萧念有些委屈,“父皇干什么训我,之前母后生气,父皇不也是抱着母后亲,我看母后都能消气,那子笙为什么就不能?”
萧枫闻言气得直扶额,敢情这小家伙平日里跑到永乾宫来,将他与刘衫的小动作全看了去,又还将这些往子笙身上用,“那你方才在宴上干什么说我骗你?你这么说,你母后就要以为我教了你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现在误会我,我回不了宫倒也没什么,但她身子不好,你还要气她!”
萧念理亏,也不说话了。萧枫的确没有教他怎么花样百出地去哄小姑娘,倒也是他自己看到学会的,却弄巧成拙,现在把子笙吓跑了,母后也不开心。
萧枫抬眼透过纱窗看了一眼,见里边的灯尚亮着,心知刘衫还未有歇下,说不准也在听着外边的动静。他凝眉思忖片刻,便将垂着脑袋的儿子拽过来,半跪下身去,将萧念摁在自己支起的腿上,抬手便朝他的屁股打去。
“成日里好的不学,尽学些不该学的东西,你看你母后气的,气坏了身子看我要不要你!”
萧念没想到萧枫说打便打,扭着身子闷声哭着。萧枫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眼睛时不时看向宫门,手上的巴掌声不断,见那宫门仍是不开,便想要去解萧念的腰带,脱了他裤子打。
此下萧念急了,知道求萧枫没用,便哭得大声了些,向宫里的刘衫求饶。挨了片刻的打,这才听到那宫门打开的声响,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却见刘衫身上披了件缀着白流苏的披风,撅着嘴看着这对闹哄哄的父子俩,见萧念正光着红通通的屁股趴在萧枫腿上,不由地扑哧一声笑出来。
“行了,让他穿好裤子,堂堂太子光着屁股在院子里挨打,传出去太不像话。”
萧枫见她笑了,心知她消了气,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便低头瞪了萧念一眼,将他的裤子提上去系好腰带,将他从腿上放下来,便起身要上前去抱着刘衫。
“父皇当真过分,卖了儿臣去哄母后!”萧念此下终于看出来萧枫打他的意图,揉了揉眼睛也不哭了,只是撅着嘴有些委屈,上前去拉住刘衫的手。
“你委屈什么,我打冤你了?”萧枫见他此下又要耍嘴皮子,气得作势又要打他,却见刘衫笑着摇摇头,摸了摸萧念的脑袋让他回东宫去,明日好好复习功课不许出去乱跑,这场闹剧方才结束。
萧枫将刘衫扶到内寝的床榻上去坐好,看她面色并无其他异常,这才松了口气。陪刘衫在床上说了会儿话,想起刘衫腹中安静睡着的孩子,便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隔着衣衫在刘衫那渐渐大起来的肚子上吻了吻。
“衫儿,你觉得,咱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刘衫轻笑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你想要女孩,毕竟念儿太闹腾,对不对?”萧枫眨眨眼睛,俊美的面容映着窗外柔白的月光,显得温柔至极,“我也是,衫儿喜欢什么,我便喜欢什么。”
刘衫见这男人全然一副小媳妇的模样,不由笑道:“念儿果然是跟你学的,油嘴滑舌。”
“哪有,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不一样,我是真心的。”萧枫一本正经道。
“他对子笙不真心了?我看他倒挺喜欢子笙的……”
“他这么小,哪懂什么喜不喜欢的,不过是看在子笙和他玩得好而已。”……
宫里的夫妻俩轻声笑着聊着,窗外的夜渐渐深了,只余宫苑里的蝉鸣还不愿休息。东宫里,萧念只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坐在桌前抄道德经,只想着什么时候能抄完,找时间出宫去找子笙玩。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