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城,中穆公府,世安居。
房内火炉内燃着火,一室的澄黄将寒冷隔绝室外。案几两侧,是一蓝一银的两抹身影。
“听闻萧将军前些日子毒发,不知现下身体如何?”那着一袭镀绣着猛蟒的银色皇袍的男人面上带着不深不浅的笑,轻抿着茶杯中的碧螺春。
萧枫着一袭藏蓝色锦袍,玉冠微束墨发,一双凤眸意味不明地扫向对坐的公西鹄,修指轻叩案桌,“不过是中些小毒,还伤及不了性命。只是夜风寒凉,殿下若再不与臣论正事,只怕臣的身体真要受不住了。”
萧枫字里行间透着几分不耐烦,听得对方眼神有些晦暗。
那日回府后,留守公府的近卫何庶告诉自己公西鹄已经登门求见不下三次,只是当时自己迟迟未归,便只好作罢。然而就在第二日,公西鹄听闻自己回府,再一次腆着脸登门求见,说是有要事商议,然而皇城内外尽有自己的眼线,若真有万分火急的大事他又怎会不知?况且若真有皇帝的密报,第一时间通报的应是自己,而非一个本就与公西武存在皇位竞争关系的庶系亲王,公西鹄的行为无疑是疑窦重重。
公西鹄打着什么心思,萧枫懒得去揣摩,索性借口自己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拒绝面见,这么一拖,便是一周的时间。这一周里,公西鹄倒是消停了几分,本以为此事就这般过去,然而今日又有小厮通报自己说是平阳王求见,萧枫便只能不耐地让人请对方移步世安居,看看这公西鹄究竟有何鬼胎。
“萧将军这病一好,说话倒比以前犀利了几分。既然萧将军发话,那本王便不多寒暄了。”公西鹄也不恼,只是抬眼看向窗外枯落一地的黄叶,问道:“萧将军可还记得十几年前的裂光之战?”
萧枫瞳孔微震,眼眸瞬时暗如浓夜,只是在公西鹄将视线重新移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刻,眼底里的寒冰被不动声色地敛去,“此战过去这么多年,殿下为何突然提起?”
裂光之战是爆发在东祁都城裂光城的一场轰动世界的战役,那一战的失败,便是第二强国东祁的覆灭。
“倒也没什么,只是那日到醉烟楼饮了杯酒,竟不知东祁皇室的后人,竟沦落为一名烟尘女子,实在惋惜。”公西鹄发出一声长叹,只是那长叹里的惋惜之意究竟有几分真,有几分假,有不得而知。
萧枫冷眼听着公西鹄真假不明的装腔作态,并不急着发话。
公西鹄口中所说的流落烟尘的东祁皇室后人,正是醉烟楼花魁梦娘。裂光之战后,东祁皇室臣服于北陈,北陈将东祁皇族男性全数斩杀后,为安定东祁百姓的心便留下了与东祁皇室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女性以作念想,而这其中因此幸存的便有东祁末帝的亲妹永鑫公主,当时永鑫公主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而那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梦娘。
当时永鑫公主的夫婿已经被斩杀,留下孤零零的她被安排在远离北陵的一座小县城里,虽说比不上王公贵族,但生活条件也还算过得去,能养活自己以及几名仆人。梦娘出世后,北陈皇室见是一个女孩,便放松了警惕,没有再赶尽杀绝。只是为何梦娘放着小郡主不做,偏要隐姓埋名地来北陵城的青楼里做一名花魁,原因只有萧枫自己知道。
“本王以为,皇弟会好好安置投降臣服的东祁皇族,却是没想到……不过这也说不准,东祁皇族枝节庞杂,难免有所疏漏。”公西鹄垂着眼,好似真的有几分惋惜一般。
“殿下几番前来,就为了同臣提这些陈年往事么?”萧枫勾了勾唇。
公西鹄抬眼看着他,笑容忽地加深了,“这真的只是陈年往事么,萧将军是东祁望族,果真不思念故里么?”
萧枫看着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公西鹄此话究竟何意,大概唯有他听懂了,且是大彻大悟。
“殿下想我怎么做?”
萧枫勾着唇,仍是二人初见面时淡漠疏离的笑。只是此刻这笑容多了一分深不可测,唯有面前这两个男人深知,此刻天地已翻过一页,世界已有所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