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晚都没有敌袭,直到天刚蒙蒙亮。
敌军不敢上前来,便改变了策略,隔了老远向我们投掷巨石、箭矢。
有些箭上燃着火,有些箭上淬着毒,还有些箭只是普通的箭。
阿奚昨晚布了阵,虽然他只会一些低级的阵法,但奈何布阵用的材料都是神级的,挡住这种级别的攻击轻而易举。
我懒洋洋躺在地上,睁眼看了看满天箭雨巨石,又安祥闭上。
他把我拎起来,说:“咱们至少做做样子。”
我:“啊?”
他解释:“就是改变一下战术,你现在装作特别虚弱,随时有可能被打倒的样子去外面拦箭,给他们一种,只要再耗一耗时间,就能轻轻松松解决我们两个的错觉,他们被我们迷惑着,就不会调整战略,而是持续射箭,这样一拖,援军不就来了吗?”
我一边出去拦一拦箭,一边问:“那你昨晚装作很牛逼的样子做什么?早装弱不得了?”
“不一样的。”他音调懒怠,说:“昨晚这一装,不是唬的他们一晚上不敢动了吗?今早再装一装,蒙他们一上午,等他们中午反应过来,士气已经被我们三番五次卡的衰竭了,下午的仗就会更好打一些。”
“那下午怎么打?”
“他们若是靠近了,我就再给他们弹弹琴。拖到晚上他们就又会撤军。”
“这么确定的吗?”
“对,他们跟我打不敢开听觉,只能靠视觉来行动,到了晚上根本就没有办法进攻。”
我“哦”了一声,转着剑鞘拂开周围密密麻麻的箭,没问他拖不到晚上该怎么办。
…
他拖到晚上了。
不是因为楚军最后又撤军了。
楚人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哪怕被他杀灭了一波又一波,也依旧前仆后继的踏入他琴音的攻击范围攻城。
于是他就一声一声的拨动琴弦。
神话中非常厉害的音修,可以凭乐声干扰人的心理,使人崩溃自溢而死,而他们付出的仅仅是一些灵力。
听上去很厉害?但是他们对于封闭听觉的人毫无办法。
因此音修一派一直人丁零落,少有人修习他们的术法。
但阿奚可以以神魂入曲,即便封闭了听觉也无用,因为人的灵魂永远有感。
可他付出的,是他的灵魂。
我一直执剑挡在他面前,看着好像能护一护他,可是事实上是他在不惜一切代价的护着我和身后这一座城。
我眼见着他的眸光由暗红变得猩红,整个人发着抖,拨动琴弦的手指青白一片——他已经不像是一个人,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不敢想象他面具下是怎样的。
他温声问我,“阿辞,你怎么哭了?”
周围尽是杀也杀不尽的人。我擦着他顺着下颌流下的血,怎么也擦不完,几乎崩溃般问他:“援军怎么还没到啊!”
他平静说:“我等不到了,也没有必要等了。”
他又弹了两下琴,琴弦再吃不住力,“铮”地一声断开。
他停下来,用亮红一片的眸子望着我,一点一点笑开,说:“今天的天气真好……我很喜欢。”
“……”
月光下,我擦了一把手上的血,跪坐下来,缓缓掀开他脸上的面具。
我们周围,五万楚军全灭,四处是残垣断壁,火烧焦了半边高台,城下一片血海,肠子、心脏等器官堆叠了一地,断箭和碎石四处都是,惨白的月光照得四处皆是紫红色,像极了一场怪诞的梦。
…
…
那年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他终于醒过来。
不愧是拥有千年底蕴的沈家,能从鬼门关给人拉回来!
我乍一听闻这消息,直接翻墙窜进了阿奚的卧室,狂吼道:“啊啊啊赵小奚你终于活了,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来你吓死老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呜……”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亮红一片,眼底没有一丝神采。
我才注意到屋子里一片寂静。
我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他,他不满意、自己眼睛的颜色,是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
我听见他轻声说,“我看不见了。”
“……”
屋里的人又行动起来,沈三笑着哄他喝了两碗药,沈二给他讲了个小笑话,他撑了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去了。医师来给他把过脉,施过针,重新开了药后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我陪在他一旁,从中午到深夜,才放轻脚步走出屋,靠在院子里的桃花树干上猛灌了一口酒,望着天上的乌云。
雪花一粒一粒轻轻飘下来。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我抱着酒坛,过一会儿突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冲进去,见赵奚半跪在床边,望着我喃喃说:“阿辞,你听曲吗?”
我扑过去,竭力平稳着自己的嗓音道:“我不听,阿奚乖,你先躺下别乱动……”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云淮……”
我摁住他,说:“云淮城很好,阿奚救了一城的百姓呢,楚军全灭了,我们都很安全。”
他怔了会儿,望向一旁:“沈六呢?沈六……回来了吗?”
“什么沈六?”
沈三一把捂住我的嘴,笑着说:“沈六回来了沈六回来了,公子您先休息一会,我等会儿就带沈六来见您。”
一股寒意猛地顺着我的脊梁骨窜上来。
阿奚……不是看不见了吗?
那他是怎么叫出我名字的?沈六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又喃喃说:“你们都在骗我。我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不要……不要把我关在箱子里……好黑。”
我呆住。
…
…
沈三跟我说,这是失魂症。
他丢失的那部分魂魄永远困在散失的地方,日日夜夜维持着散失前一刻的景象,等待主魂把它们带走。
得此症的人,夜夜梦魇,夜夜重温散魂的场景。夜夜体会散魂时的情绪。
而他清醒的时候,因为缺失了主管情绪的魂魄,所以就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提线木偶。
我攥住沈三问要怎么治。
他说,他半年前就找人一直在云淮招魂了。
我问,那怎么还没找回来?
他脸上的肉扭成一团一团的,说:“战场上的残魂太多了,那一片几百年来一直都是古战场,积累下来的魂魄有数百万,他们正一个一个翻着找……虽然到目前为止也没找到多少,但肯定、肯定都能找回来的。”
他看着我,声音低的像是在乞求:“虽然小公子现在情况有点不好,但是他上次得这个病时也治好了。我们小公子就您一个朋友,他一直很在乎您,您常来陪他说说话可好?”
我毫不犹豫的应下。
沈家人一直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但在处理同阿奚有关的事时,却一直瞻前顾后分外谨慎。
他们对阿奚一直是无条件的好。
我一直悬着的心松了松。
不管怎么样,能清醒就是好事。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