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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何不秉烛谈(一)

殇若裘马轻狂 篁泽 2889 2024-11-12 18:21

  魏泽想了想,又问道:“天色已经很晚了,你需要先休息会吗?”

  赵奚摇头:“不必。”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做梦,以及会梦到什么。

  若是按照时间线来推理,再入梦时,赵珣要走了。

  失去亲人的那种痛楚与空茫,他着实不愿再体会一次。

  索性便不睡。

  他问:“你呢?以法则和灵气所构建的灵体可需要就寝?”

  魏泽抬手拨弄了一下灯盏,拉长了尾音散慢道:“也不需要。”话落,眼底又带了些笑意:“今儿我是真赶巧了,那何不秉烛夜谈?”

  “谈什么?”

  “随便聊,有趣的无趣的皆可,只要是想说的都可以说。只要是想问的,都可以问。”

  赵奚歪了下脑袋,随即用手撑住下巴,略微来了点兴趣,应允:“行。”

  此时的魏泽只是魏泽,赵奚只是赵奚。

  无论是出于对自身实力的信任,还是对对方的了解。竟是真秉除了世俗的客套与寒暄,以平等的态度对谈了。

  或许世上真有这样一种人,多年来费尽心机百般算计,只为挣来不费心机无需算计的片刻。

  “……”

  “当帝王是什么感觉?”

  “熬出头来的感觉吧,不必仰仗他人鼻息了。命在自己手上就可以依靠自己活着,也不用低着头恭谨对人,从某种方面而言,还挺自由的。”

  赵奚挑眉:“自由吗?掌握了帝权便要履行相应的义务,一边防着家国动乱民不聊生,另一边还要时时刻刻担心着江山易主。恐怕更是束缚。”

  “所以我说只是从某方面而言啊。哪里能找到绝对的自由呢?能够掌握自己的生死才是最大的自由。我以低一层次上的自由来换取最高的自由,应该足够合算。再者……”

  魏泽偏头认真看着阿奚道:“你看,我现在站在这里。纵使过程坎坷,却也实现了目的。哪怕只有几日时间,哪怕只是一抹虚影,但只要活着,就会有无限可能。”

  愿望暂时实现不了,可以忍耐可以蛰伏,可以为此走许多弯路趟无数荆棘。

  万一有天,真的实现了呢?

  我们每个人都是万中之一,不一定没可能啊。

  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暖黄色的灯光映出两道剪影。屋内的火灵石镶了很多,温度宛如初春也不为过。

  阿奚流云纹饰的白衫轻薄。魏泽玄色大氅,但觉不出冷热。

  两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像不在一个世界。可偏偏在一个世界,偏偏接纳、理解着彼此。

  过了许久,赵奚道:“你这样说也对。”

  一辈子终究要他自己来过,世人说千句万句反对,也抵不过他一句值得。

  “你呢,这几日在山上住着,远离天子,又是什么感觉?”

  “清净了好多,也看开了好多。虽说诽谤怨恨妒忌我的人仍在继续,但是……”阿奚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继续道:“支持我认同我信赖我的也仍有其人。孰轻孰重,应该在哪方面花费心思,想必也不用我多说罢。”

  诽谤怨恨妒忌不会使他感到痛苦。

  而支持认同信赖会让他感到骄傲。

  所以,自然会觉得好受。

  魏泽问:“若有一天,无人支持你认同你信赖你了呢?”

  “……会有这种可能吗?”

  “人是会变的,也是会死的。”

  赵奚怔了许久,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房梁。

  魏泽便也安静的等着他。

  “我幼时好像被逼着做过这样的决定。那时,我的选择是——”

  阿奚笑了,瞳仁如墨染般深重,平静道:“曾喜爱亲近我的人改变观念了也没关系。只要我喜爱的人还长存于世,我便会尽量护着他们,也尽量活着。而若是他们死于非命,我会先替他们报仇。”

  他十六岁那年,玄机阁终于占卜出了阻截追杀他致使沈家十人丧命的组织。

  次日夜,他抱着剑坐在湖边吹了半个时辰的风,之后甩了跟着他的几个暗卫,独自赶到那组织的山门前,扣门,拔剑。

  自朝阳从山间升起,到夕阳从山尖路下,玄机阁众人到场时,只愣愣看着他们的小公子坐在山崖边云海上,漫不经心的拭剑,听见声响后朝他们望了过来,双眸血红衣衫惨白,道:“嘘。”

  于是天地一片寂静,竟是无人敢出声问询。

  他踉跄起身,拄着剑慢吞吞下山。

  自此,天下第一庄凭空消失。

  赵奚不声不响的外出游历。路上碰见刻意来偶遇的叶辞,索性就结伴而行了。

  沈家也开始鸡飞狗跳的寻他们离家出走的小公子。

  直到赵奚十七岁,为守云淮城干下了三万敌军,导致身受重伤经脉寸断,给沈家捉着救回来,才又回了家。

  赵奚道:“若是现在,我大抵也会是这般选择。”

  魏泽:“所以,你这一生都是为别人而活的吗?”

  “我当然是为自己活着的。因为我有自己的情绪和判断,所以我依照自己的情绪和判断去选择对旁人的态度和行为。又如何能算是失去自我呢?分明是尊重自我的。”赵奚说着,打了个哈欠,眼尾有些泛红,他声音低哑道:

  “如果这么说不好理解的话,那换个说法,我现在吃什么、穿什么,抑或是什么时候就寝,都是依照自己的意愿决定的。怎算这一生都是为别人而活?”

  魏泽注视着他倦怠的神情,隔了一会儿提议道:“要不你先休息下?”

  “我不困。”

  魏泽:“……”

  不是,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魏泽沉吟两秒:“你是怕自己睡着之后我跑了吗?那咱们一起睡?或者你把我绑起来?”

  赵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听旁边这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继续道:“也是,寻常绳索捆不住我。那你先把我绑起来,然后再拉着我睡,或许更保险些?”

  赵奚安静了片刻,歪过头去认真看着魏泽问:“你真这么想的?”

  “那从前在魏营的时候,你休息时既没绑着我,也没拉着我,真是……”他顿了一下,难以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才道:“真是网开一面了?真是胜券在握?真是让我荣幸之至?”

  “……”

  魏泽解释:“当初根本就没考虑到这茬,再者你那时伤势很重,根本经不起这样一番折腾。而且我的目的是要给你们结盟,而不是打仗。”

  “是伤势挺重的。”赵奚弯了一下眼睛:“但是后来也没那么疼,我装的。”

  适当的示弱,可降低敌人的警惕获得稍微大一些的自由,有利于办事。

  魏泽蹙眉:“可你一直没怎么说过你疼,甚至不怎么说话。”

  “说出来反倒过犹不及,欲言又止达到的效果就足够了。”

  魏泽愣了下,道:“伤势是不会骗人的。你不可能不疼。”

  “受伤受的多了就疼习惯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曾算计过你,要跟你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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