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中秋佳节
元易溪说是没放河灯,其实她就是不想回选司府,选司府里的气氛莫名让元易溪恐惧。每个人对她都带着笑脸,但是每个人都仿佛带了一张面具,就连她最爱的二哥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她仿佛悬在半空,找不到自己的落脚点。
可上居府不一样,虽然李赐让元易溪避之不及,抓心挠肝,可还有柳婉儿和柳其。与他们在一起,元易溪不用时时警惕。
元词也知道元易溪在选司府住得并不舒坦,可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让元易溪离开的他的视线,只能想尽办法迁就她。
看着元易溪渴望的眼神,中秋节年年都会有,月饼每年都那么几样,但人却不一样,就像元易溪,每年她都在变,长高了,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
他想是真的喜欢她,十五年前朵以那珠告诉了他一个晴天霹雳,撕心拉骨的消息——他不是元启成的亲生骨肉,他得父亲是桑塔的果瓦君主。
元启成杀了果瓦,以桑所有百姓的安危要挟朵以那珠嫁给他,朵以那珠在嫁给元启成以前曾经生过两个孩子但都没有活下来,两个孩子都是被水西王齐木达努秘密加害。
朵以那珠在嫁给元启成的时候是否孕就不得而知,再加上元词好巧不巧的又早产两个月。所以关元朝廷上下对元词的身份都有所猜忌。
只有元启成坚信不疑元词就是他孩子,起初太子立的就是元词,怎料丞相穆太煽动整个朝中大臣集体罢朝三天,长跪国安大殿不起,最后是朵以那珠以绝食威胁元启成这场没有流血的内斗才算结束。
也因此元启成更是将朵以那珠视为自己生命的红颜知己更是偏爱他们母子,还将后宫的六宫之权给了朵以那珠,穆景也因此皇后的权利被架空,所以她怎么会不恨朵以那珠,作为母亲,她又怎么不爱元易溪。但是,有多爱便会有多恨。
当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元词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生不如死,这不仅仅是两代人的恩怨,而是天塌下来了,不偏不倚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可是他的父皇啊,一个下朝便将他举过肩头的父皇,一个他叫一声父皇便能高兴的原地打转的皇上。
还有他的妹妹,他从小哼哼唱唱哄长大的妹妹,自己吃饭都要别人伺候却要亲自给她喂饭的妹妹,可朵以那珠告诉他这一切都不真的。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元词当时就晕倒了,卧床半月都下不来床,若不是元易溪天天在他床榻边守着逗他开心,他估计也撑不过来。
以后的日子,朵以那珠都在元词的灵魂里注入仇恨和责任,他的肩上莫名都当担起整个桑塔百姓的死活,将他从一片蔚蓝色的天空强行装入一个密不透风的口袋,他若还能喘口气的话那都是因为元易溪。
可如今,他能喘气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元启成一死他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元易溪。这是活活的在挖他的心,但是挖心的那个人是朵以那珠,是他的母后。
元词最近叹息的时间越来越多,就这么一点点的时间,他已叹了无数可气,终是有些无力的说道:“既然溪儿想放河灯,那就去吧,二哥晚点来接你吧。”
得到元词允许,元易溪开心得蹦起来,和柳婉儿拉着手,眼神风来火去。
元词想找个人托付元易溪,但是看了柳其和李赐都让他不顺眼,也就柳婉儿能让他安心些,他对柳婉儿做了各种嘱托,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元词一走,柳婉儿就拉着元易溪进屋,抱起她买的那两个夜叉等在元易溪眼前晃了晃。元易溪心神意会,可放河灯要等晚上,现在离晚上最起码还有四五个时辰。
张玉见这么大一帮年轻人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赶去厨房做晚上的团圆饭,虽然府上都有丫头有妈妈,但是张玉有个习惯就是逢年过节要亲自下厨做饭。
下厨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李赐是一百个不愿意穿灶头衣,对他来说又土又难看。柳其为了给他做表率第一个麻溜的穿上了。
柳婉儿为元易溪盘起了头发,元易溪属于穿什么都无所谓的那种,只要舒服就行,她挑了一套腰带不怎么烦琐的灰色粗布衣。掀开厨房门帘进来的时候真的就应了那句话,好看的人披个麻袋都好看。
所有人都换好衣服了,只有张玉一袭白衣落地丝毫没有改变,四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他不慌不忙的将自己袖子卷起,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柳婉儿早就习惯他了,哪怕是自己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了,他那身行头也不能乱。永远都是白衣袅袅,风度翩翩,明明都是年过三十的人了,却还是一副年少翩翩公子模样。
别看他一副端庄模样,可厨艺相当了得,南北小菜没一样难得了他。
柳其和柳婉儿常年跟着张玉,这下厨打杂的事难不倒他们,但元易溪和李赐两个人就傻眼了。
张玉刚开始觉得李赐那样适合杀鸡,鸡是早晨厨房掌事的让人去集市上刚买回来的,一只大公鸡,活泼乱跳的。
李赐杀过的人无数,杀只鸡嘛,难不倒他,抓住鸡提着自己的飞翼就要去院子。
元易溪虽没看过别人杀鸡,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杀鸡焉用牛刀。
“你…你用这个杀鸡?”
李赐一副小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看着元易溪,冷不丁道:“有何不妥?”
那可是张玉送李傅征战沙场站刀,张玉肯定不乐意了,远远的就将手里切到一半红辣椒朝李赐扔去,李赐一闪躲了过去。
“臭小子,你还有何不妥?你敢用他来杀鸡,我就用它来削你你信不信?”
柳其和柳婉儿相视一眼摇摇头,继续将手中的糯米粉装入月饼模型盒。
说着张玉又朝李赐扔去一把刨皮尖刀。“用这个…”
李赐想反驳,可那人是张玉,他父皇来了都还得百般迁就,虽有不满他还是提着鸡出去了。
元易溪看了看厨房所有的活,挑了半天,她也就会剥个大蒜。
可李赐在院子里就是悲剧就上演了,或者他用不惯那刀,又或者那只鸡生命力太顽强,一刀下去那鸡竟然没死。
李赐急眼了提着刀就追,那只鸡也成了亡命之徒,四处急飞急撞,血花飞舞。院子里的丫头们,武士们见状也前去帮忙,真正上演了一出鸡飞狗跳。
元易溪等人听见外面的动静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让出去看,这一幕真是精彩万分,李赐浑身是血怒起匆匆的看着一群人追着鸡跑。
张玉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李赐一眼,夺过他手中的刨皮刀借助手腕的力量一弹,一股强劲的风带着刀将飞在空中的鸡钉在了围墙上,刀穿过了鸡的咽喉。
张玉看到自己手上沾了刀上的血顿生厌恶,即刻转身去厨房洗手。
元易溪见李赐被一只鸡弄得这般狼狈,实在忍不住憋笑,打趣道:“李公子好刀法…”
李赐瞪了元易溪一眼,柳婉儿赶紧拉着元易溪进厨房,“走走走,堂主还等着你的大蒜炒菜。”
这回李赐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用,没有了太子的光环,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就在他泄气万分的时候,柳其拍了拍他的肩,“李公子没干过这个,一时失手也是正常,这鸡交给我吧,你去厨房扇扇火,堂主要炒辣子鸡,柴火还得更旺点。”
李赐看着柳其,动了动唇,又不知该表达什么,焉焉的坐在灶头边,将柴禾一根一根的往灶头里扔,看着越燃越烈的火焰发呆。
火上蒸着鲈鱼,张玉切着葱姜蒜末。
他本是食指不沾阳春水的,只因李傅喜欢下厨,张玉手艺多半都是他那里学来的,李傅曾玩笑道,所有一天他退位了,便去建安开个小酒楼。
张玉也曾问过李傅,他已经是皇上了,什么样的人间美味他吃不到,非得自己动手,李傅答他凤髓龙肝终不随心意,怜惜之人一粥一汤情意尔尔。
算一算李傅去世将近两月,他做的最后一顿饭张玉最终没能赶上。
李赐柴禾添多了,烟大得熏眼睛,刚好柳其将鸡处理好了毛,张玉便将手中的菜刀交给了柳其,独自一人出去。
剩下的菜都是柳其在做。
张玉脸上的表情元易溪只觉得自己看错了。
自他见到张玉以来没见过张玉脸上出现过其他表情,除了笑还是笑,各种不同场合的笑,满意的,嘲讽的,发自内心的或者敷衍的。元易溪以为他这样神一般存在的人应该不会有烦恼。
可刚才张玉那表情不是烦恼,而是忧伤,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忧伤。
元易溪向来不喜欢打探别人心里的秘密,见过便见过了,她也不会多问,就好比李赐,他已经盯着那火焰看了半个时辰。
若果说前两天他像一匹发疯的狼,那这两天的李赐更像是一条垂暮的老狗,动不动就在发呆。仿佛下一刻便是生命的尽头,他像是信念已被抽空,退一步便是行尸走肉。
元易溪垂下了眼眸,继续剥弄着手中的大蒜,今天一天她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口隐隐作痛,不自觉的深呼吸了几下。
这一顿饭终究是忙到了暮色将近,说到底忙的是柳其还有柳婉儿,元易溪和李赐插不上手,柳婉儿也只有叫上其他丫鬟,灶头妈妈来帮忙。
张玉不知去了哪儿,但好在还是在饭点赶上,他换了一身新衣裳又再次笑容满面的坐在了桌子上。
菜做得很多,武士丫鬟们都有份,大家各自上了自己的桌,张玉手底下的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包括柳婉儿和柳其,也包括张玉自己本人,李傅还在的什么给他说天阳宫就是他的家,不论他走多远,只要他想回家了,天阳宫大门都为他敞开。
当时张玉觉得没什么,可李傅一走,他还真觉得自己无家可归了,以前逢年过节他还有个去处,如今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饭桌上的菜很多,大盘小盘堆得层层叠叠,元易溪就夹她最爱吃的那几样,辣子鸡和青椒土豆丝。柳其手艺不错,这些菜都炒得别有风味。
柳其也看出元易溪喜欢吃辣,将她喜欢的菜往她边上挪。
柳婉儿忙了一下午倒是不饿了,她去给大伙泡荞茶。
李赐一声不吭的喝酒。
张玉见他那样心里也不好过。
“李赐,这么好的一桌菜别浪费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走一个…柳其,元姑娘,你们也来。”
元易溪为自己满了酒,敬了张玉一杯,感谢他的照顾,张玉喝下这杯酒心中五味陈杂,有些话他实在想说但又不能说。
柳其则打算放过河灯便找个时间告诉元易溪真相,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元易溪被伤害,被利用。
底下的人纷纷过来给张玉和柳其敬酒,柳其还得去陪自己那帮好兄弟,张玉也要去陪大家喝喝酒,聊聊天,他想给李赐机会让李赐自己做决定。
桌上就只剩元易溪和李赐,元易溪继续吃着菜,也没有要和李赐说话的意思。
李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是该多吃点,不吃就没机会了。”
元易溪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她没往别处想,只是李赐的话让她失去了吃饭的兴致。
她也没有发怒,只是平静的说,“能吃一顿算一顿,你哪来这么多话?爱吃吃,不爱吃没人留你。”
李赐抱着手将头别过一边,元易溪的死活关他什么事?他为什么就是这么气不过,提着酒壶迈出了大门。
元易溪最近总是心口绞痛,白日里发作过几次,深呼吸几下便过去了。这下被李赐的话一哽更是疼得不得了。
她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一个人悄悄摸索去后花园。
可这种窒息感的疼痛始终不能缓解,她一手捂住胸口走得跌跌撞撞,以至于撞在了一人的胸膛,只觉得那胸膛无比结实。
元易溪抬头一看,竟然是李赐,他手中还拿着一个河灯,那河灯是他从柳其手中夺下来的那个。
见到元易溪李赐不自然的将灯藏在身后,可他多此一举,元易溪已经看到了,只是她疼得厉害,没心思过问李赐。
李赐向来只待前院的假山处,只不过他将河灯藏在后花园,过来是想销毁河灯同是也切断自己不该有的念想。
没想到拿起河灯刚要走便被撞上了,花园的灯光有些昏暗,李赐看清元易溪脸上痛苦的表情。
元易溪见李赐在此想着换个地方调一调自己的脉息,她以为是自己许久没练功了,经脉气息不顺才导致的心绞痛。
李赐见元易溪话也不说掉头就想走,上前就拉住她的衣袖。
“你撞到人不知道说句对不起吗?”
元易溪疼得厉害没有精力和李赐斗嘴,无力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哪知李赐不依不饶,“对不起,你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自己,元易溪,我真的很讨厌你,特别讨厌你,但你为什么总是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你的每一次出现对我来说都是折磨,你是多想杀了你…元易溪,你知不知道?”
元易溪手心额头已经冒汗,被李赐这么拽着她也脱不了身,可她真的好痛,痛得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尽管她一百万个不愿意和面前的这个人开口,可她就快喘不上气了。这种感觉倒不如让李赐一刀杀了她来得痛快。
“李赐…我…心口…好痛…”
说完元易溪便瘫跪在地上。
李赐这才发现元易溪不对劲,跟着蹲下身来。“元…元易溪,你怎么了?”
此刻元易溪已经说不出来话,顺势瘫靠在李赐肩膀上,不停喘着粗气。
她的气息不断在李赐脖颈间游荡。
李赐的心悬了起来,他在害怕,他害怕元易溪就这样死掉。
“元…易溪…你还好吗?我…带你去找柳婉儿好不好?”
元易溪闭着眼摇了摇头,断断续续蹦出一些话语,“不…打扰…靠…会…就好…。”
李赐焦急万分却又不知所措,只得席地而坐,将给元易溪一个舒服的靠姿。
这样的元易溪好无助,好可怜,让他忍不住想抱紧。可他还是没有,柳其说得对,元易溪是个可爱的人,但对李赐来说也是个可怜的人,一想到穆景还有元词,李赐不禁为元易溪叹息。
元易溪似乎没起初那么喘得厉害了,李赐也稍微松了口气。
“还疼吗?”
声音柔得几乎听不到,元易溪还以为自己是痛出了幻觉。
“元易溪,你还好吗?”
这一次,元易溪是听清了,在疼痛感的压迫感下,李赐温柔的声音像是一股暖流让人倍感舒适,而且他的语气里夹杂着紧张和关心。
在人最无助的时候哪怕是陌生人的一句安慰也会让人感动万分,更别说李赐这样的冰山。
元易溪开始觉得呼吸顺畅得多,她因为习武很少生病,可近段时间总感觉不舒服。先是莫名其妙干呕,再就是突如其来的心绞痛。
她不知她自己身体的毒素开始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