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起先这些宫人也不愿意,应小瑛看得这样的病人多了,她们也不推辞了,只是还很羞怯,每次来卓沂堂,都是遮遮掩掩的,好像生了病是多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事。
会考三日后放榜,顾淮安果然高中,张家为他设宴庆祝,应小瑛正是忙的昏天黑地的时候,没能出来,只写了信送了贺礼,叫人带出宫去。
那小太监走过长门时,对面忽拐出宫女环伺的妃嫔,他忙俯身回避,等人过去。身后蓦地有了些簌簌动静,这小太监惊觉转身,却见身后一条枯瘦影子站在树影之后,吓得跌坐在地上。
装了贺礼的盒子也摔落在地,掉出一块合对的鸳鸯玉佩来。
那身影走近了,华贵的锦袍下是一具更显消瘦的身体,小太监看清了那张脸,慌忙跪下,哆哆嗦嗦地告罪。
“冒冒失失,险些冲撞贵人,你在哪当差的。”
“回掌印,奴才是卓沂堂的。”
他没说话,蹲下身捡起那玉佩,缓慢开口:“这东西是哪来的?”
“是、是瑛姑姑让奴才送去宫外张大人府上状元郎的贺礼。”
祝卿抬高那玉佩,对着月色又看了看。
玉质润泽,沐月若浸水,雕工也是上乘,鸳鸯交颈,喃喃嗳语。
摔了顾淮安与她定亲的玉,她就又还了一块完璧。当真竹马青梅,两相不移。
阴炙的浊气迅速膨胀起来,他呼吸急促混乱,难以忍受地抓紧手指,忽然高高扬起手臂,狠狠将它掷在地上。
顷刻间,四散的碎片如飞雪迸溅,衬着莹莹月光,淌了满地。
明明说过什么愿做他一生一世的对食!明明厌他恶他至极……做出一副心无介怀深明大义的虚伪失态!
——他偏不让她如愿。
再抬起头抬起头,他长长吐息了几口,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吞了回去。
“转告你家姑姑,这贺礼咱家没留神磕着了,向她告罪。”
这哪没留神的事。小太监暗自腹诽,却也不敢多言,战战兢兢地应了。檐下宫灯刮灭了,庭中一片昏黑,只能看见些暗影。直到祝卿走远,他才松口气。怎么第一次办这种差事,就碰上这煞神。总觉得比起之前来,这祝掌印生了一场病后更加阴晴不定了。
应小瑛收到一盒子的碎玉时,尚在给一个吃坏了肚子的小太监写方子,闻言只让他放着,等人都走了,才拿起来看,紧拧了眉。
她做女官不过半个月的事,俸禄不多,虽然得了皇帝赏赐,到底也没有多少积蓄。这玉佩花了她不少银子,还未送出去就让人砸了,多少是有些恼怒的。
但眼下却不好去触那人眉头,只得退避一二,得先做好太子吩咐的事情才行。
至于赔礼,改日出宫亲自送给顾淮安就是。
男子会考十日之后,便是女官选拔考试。
应小瑛与苗尚宫,再一位司礼监掌事同时监考,考试地点选在礼仪房。这些前来参加考试的女子下了马车,便由太监一个个检查名帖。
检查到一半时,队伍忽然停住,听见那头喧闹,跟着一个太监便说什么要叫人拉出去。
应小瑛闻声过去,看那被拦下的女子眼眶发红,满脸屈辱。询问那太监,说是身份与名帖不对,再一核对,竟是太监手上拿的那份名单写错了字。
不免尴尬,领着抄写的人道了歉,才客气地送那小姐进去。
开考前,又闹幺蛾子,一个迟到的妇人将将赶来,说是入宫时有人给她指了错路,险些走去娘娘宫殿去。
等人到齐,皆在案前坐下开考,忽而殿中闷热无比,有两个人热得快晕过去,应小瑛支了冰水来,才好些。
如此一天下来,这些夫人颇有怨言,苗尚宫同她说起心中担忧,重振女官第一次考试,便弄得一团糟,不知会不会叫皇帝怪罪。
应小瑛只笑了笑:“若是一切顺利平安才有古怪呢。”
女官重振,定然要跟宦官分权,如今又没有放心的人可用,怎么指望宦官那头不来添乱呢。那有手段狠的,还有想污蔑她们走露试题的。
好在提前预备过,抓了人,大的麻烦没闹出来,小吃些亏,服服软也不是坏事。
是夜,应小瑛同苗尚宫、胡尚宫以及司礼监三位掌事,六人一道判卷,顺带分配人手,有太子坐镇,总算不敢出事。
批改完毕,六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拿出那一捧统共才三十份通过的试题。
即便是粗陋改题,能松则松,入宫的女官还是不多。毕竟入宫做了女官,任职期间是不能嫁人的,官家未出嫁的小姐很难有愿意去的,多是孤寡妇人。
太子也面露不满之色,应小瑛想了想,还是将自己之前压在心中的念头说了出来:“臣有一想法。”
太子点头,“你说便是。”
“臣以为,这女官选考,不该只从官家小姐夫人中选拔,平民女子,甚至宫中奴婢,都应给与机会。”
“你说的倒是容易。”一同判卷的太监道:“这官家小姐夫人们尚且识字,宫女平民大字不晓,如何入宫为官。”
应小瑛看也不看他一眼:“既然大字不晓,那便教就是了——公公不也是入宫后才在内承学的筹算?”
内承教的东西繁多,故司礼监太监们也大多都识文断字,通晓经义。
太子轻轻点头,“既要充实六宫一司,就不能忌出身,就与内承同制,以宫学生选考擢升。”
如此一来,这女官一是从家室清白的官家夫人中着选,另则在宫中开了宫学,则令奴籍的宫女有机会识字学算,若是能通过考核,也可脱籍为官。只是官家夫人一考核入宫便有职位,宫女们却要从最低等的一层层考上来,更为艰难些。
因而,应小瑛同两个承恩尚宫晚上便要预备文书,早上还需给宫女讲课。要鼓励这些不识字的宫女过来实在也不容易,毕竟她们平日里被奴役,身心皆疲,但有脱籍为诱,也陆陆续续来了不少。
眼见听学的宫女越来越多,三人都无法应付,应小瑛这便请示了太子。
隔了三日后,皇帝指派了今年殿试的前三甲任职之前,暂在宫中修书顺便讲学,也正好给新晋的女官培训。应小瑛身上担子一下轻松下来,只需要教她司药局的女官医理便可。
顾淮安今日穿了身紫檀色的立领袍,一改往日朴素清雅,显出矜贵气度来,站在人群中分外惹眼。
两人迎面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