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菖蒲扶着镜子站在一旁，见程芦藜已经保持照镜子的姿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半天仍一动不动的，忍不住从心里升腾出几分担忧的出声询问：“小姐今日到底是怎么啦？为何看起来……感觉跟平日里不大一样了？这镜子是否有哪里不妥，不若奴婢再去给小姐换一面更新的来？”

　　“……不必。”程芦藜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虽然她面上不露声色，实则内心久久无法平静。过了好半晌，程芦藜才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呢喃：“竟是回到了十三岁这年……既是十三岁，便说明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姐说什么？”菖蒲不由自主的低了低头，为了让自己的耳朵更凑近程芦藜，菖蒲扶着镜子的手不慎微微一歪，镜子里的程芦藜便因为这偏转的角度没了踪影。菖蒲见状，急急忙忙又调整角度，尽力回忆之前扶着镜子时的动作，让镜子里重新出现程芦藜的容颜。“还请小姐责罚……方才奴婢手笨，为了能听清小姐说的话无意失了分寸，实属不该。”

　　“责罚什么？我信重你喜爱你还来不及，哪儿能刚与你重逢便对你动辄责罚？你是我身边最知我懂我的大丫鬟，若是我只为了一点芝麻粒大小的事便罚你，你日后怎么还能在院子里那群小丫头面前树立威严？她们如何还能一个个心服口服的对待你安排下来的事务？”

　　程芦藜没在意菖蒲听了她的话以后一脸难掩震惊的表情，神态自若的继续开口，半点儿没把自己在忠心耿耿的丫鬟眼里，如同鬼附身般的言行举止当回事。

　　“方才我听你说，我在凉亭里睡着了？”

　　“是啊。”菖蒲稍显呆愣的点了点头，只能遵循本能的询问：“小姐可是哪里觉得不舒服了？可是在凉亭里受了凉？”

　　“都不是。”程芦藜摇摇头，眼神里全是认真的盯住菖蒲，说出来的话仿佛历经万千的沧桑苦楚，让人就算只听个话音，也忍不住愿意静下心来听她讲。“我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噩梦，却真实的好似我早已亲身经历了一样，使我直到现在也十分难以忘怀。”

　　“噩梦？”

　　“嗯。”程芦藜点头，视线仍不曾离开过菖蒲的眼睛：“虽说只是个噩梦，说来却是有些离谱，听来也不免让人觉得荒谬，你可愿意听我说一说？”

　　听见程芦藜的询问，菖蒲立刻点头表示同意。她实在是觉得程芦藜自凉亭小憩之后就变得有些不同寻常，一听多半是噩梦来做的这个罪魁祸首，便忍不住露出几分疑惑和了然。程芦藜见菖蒲真的一脸认真的做好准备听她讲，心里禁不住涌现出一丝因不得已的隐瞒而产生的愧疚。

　　是的，程芦藜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了被上天选中的幸运儿，得到了重生复仇的机会的这一刻，想到的便是隐瞒这件事，即使菖蒲是她能够百分之百信任的人，她也决定不透露一分半点。毕竟这件事说出来实在诡异，而程芦藜经过活过一世的经验所得，深知谨言慎行有多么重要，闭口不言，有时候对自己和对别人，都是最好也最省心省力能够规避掉麻烦的选择。

　　“菖蒲，我梦到我嫁人了。”

　　“啊？”

　　“我与一位王姓之子定亲，十五岁的时候嫁进了王家，我以为我的夫君是我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嫁给了他才发觉，他之前和我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都是蒙骗我的假象。求娶时千好万好，我便在他的千好万好中不自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仿佛失了智瞎了眼，对他给我的百般凌辱和婆母的冷嘲热讽，也从一开始的震惊讶异到最后不得已的麻木不觉。可如果真的能一直麻木不觉下去倒也好……”程芦藜说着，不由得自嘲一笑：“我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生活，于是最后选择用那三尺白绫悬梁自尽，也算早些离去早些解脱了。”

　　“小姐……”菖蒲是真的说不出任何话了，她呆呆的听着，因为诧异而情不自禁微微张开的嘴发不出半个音节。“这是……梦……？”

　　“嗯，”程芦藜命令自己快速从不知不觉深陷的情绪中走出来，面色平静中带了一丝假装的无奈，她抬头看向菖蒲，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问道：“怎么样？这梦是不是个噩梦？”

　　“是。”菖蒲乖乖点头：“小姐怎会做这般不吉利的梦，怪不得自从小姐醒来，整个人恍若被别人掉了包一般异常无比，若是咱们生活在话本子里，奴婢必得认为小姐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了呢！”

　　菖蒲无知无觉的开着玩笑，却没能注意到自她无意间吐露出的这句玩笑，让程芦藜听的神情不禁僵了一瞬，过了好久，才假借低头来掩饰不受控的细微表情。

　　“做了一梦，现下我仍有些缓不过神儿来，菖蒲，今日父亲母亲可是在府里？”

　　“在呀！老爷和夫人都在。”菖蒲闻言点了点头：“难不成小姐睡了一觉给忘记了，夫人昨日刚刚说过的，说是也就这几日本家的来信就该到了，所以这几日都不会去庄子上和铺子里，只在府中等着门房的小厮接到信送来，这样便能在第一时间拿到本家的来信。”

　　“本家……是说母亲的本家陇西李氏吗？！”

　　“是呀！”

　　得到了菖蒲的肯定，程芦藜若有所思起来。如果按照之前的记忆中的时间线来推测……程芦藜默不作声的在脑海中飞快回忆，陇西李氏来信的日子正好出现在她十三岁这年，是李老夫人也就是她母亲的母亲，想要了解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儿在京城的生活，且忧心自己女儿身边没个帮着解决问题的得力助手，才来信问询的。只不过……程芦藜眉心皱了皱，她母亲也就是程夫人，当时的选择好像是出于自尊心拒绝了李老夫人想要派人过来的提议？

　　这可不妙。程芦藜的眉头皱的紧紧的，内心迅速思考如何说服母亲接受李老夫人的提议，接纳李老夫人用心挑选然后派过来的人。

　　“菖蒲，”程芦藜声音沉沉的开口：“我前几日发现了一件恶奴欺主的事，可我目前没有能够证实这件事为真的有力证据，但这件事情着实有些紧迫，我担心母亲已经被蒙骗许久，为了消除日后会养出来这个心腹大患，你可愿意帮我演一出戏？”

　　“什么？！奴婢愿意！”菖蒲面色严肃郑重：“何人胆敢以下犯上蒙骗主子？这等恶仆绝不该留在咱们府里，该揪出来打杀了才是，小姐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定要帮小姐将那恶仆给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