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美食珍肴,那女子似乎都不喜欢。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她分明是在与我赌气。
我被那女子搅弄得头疼,只觉自己批阅那些奏折、处理那些国事时头都没有那么疼过。
可我又忍不住要去看她。
想到今日那个宫外之人的到来,刚下早朝,未换衣裳,我就去了镜台宫。
当我赶到时,我又有些诧异了。
听碧珠说,她昨晚睡得很早,今日又睡到了午时才起,此刻竟又睡了起来。
她怎么了?是不是又哪里不适?
片刻之后,我又否定了这个答案。因为太医每日都去把脉,碧珠也说她那日的伤已好全。
她果然很能睡呢。
此刻的她,趴在小窗边,面色沉静的样子。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水青色的衣衫上,明晃晃的,几点爬在她的鼻尖,在她虚白的肤色间来回。
一时,我看着她,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羡慕之情。
如果我能像她这般安详地睡一觉,那该多好?
我寻了处地方坐下,正好对着那女子的方向。
微风轻抚,吹拂着她的青丝,我默默注视着那道身影,恍然之间,我不由失了神。
青辞,当年在易安馆,也是这番场景吧。
她睡觉时抱着双手,一副防备,不过那眉目间的清闲神态,真的很像你啊。
“皇上,冉竹姑娘已到宫门口了。”
宫人的禀告一语,让我回过神来。
我定了定神,不由看了那睡觉的女子一眼。
如果我无法辨认你,那么这位故人之友的到来,应该能辨认你的真假吧?
如果真的是你……如果……思索之间,只听得一声响动传来。
待我回神,那窗户已被关上,那女子也没了踪影。
我缓了缓神,随即注意到了外方前来的一道身影。
她被墨方带着路,不急不缓的样子。那副熟悉的容貌之上,目光凛然,隐隐藏着一丝怒气。
随即,她走到了我的面前,目光直直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并不打算行礼。
也对,她本不愿来此,又是我让她的至交好友芳年早逝。
她理应恨我的,理应用这种敌视的眼神看我。
不过她必须来。无论是为了那女子的病,还是那女子的容貌。
“皇上,我们进去吧?”
墨方上前一语,似想要缓解尴尬。
我看了身旁之人一眼,她似乎不愿与我多言,我随即走在了前面。
房门之外,我吩咐了碧珠敲门。可等了好一会儿,房门之中都无反应。
我不由有些头疼。
就在我身后之人眉宇间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房门打开了。
我没想到,几日未现身,今日的出现会让那女子反应如此剧烈。
她那惧怕的神色、后退的脚步、颤抖的身体无不表现着对我的惶恐。
看着那女子险些摔倒的身影,我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想到身后之人,我不由皱了皱眉,终是让开了路。
两人相见的一刻,那一刻,我的目光死死留意着这两人的神情。
两人都是一副打量疑惑的神色,不过一人惊魂未定,一人目光直切。
我并没有从这副场景中发觉什么。两个陌生人的相见,或许就该是这番场景吧?
随即,我开了口,又示意了碧珠一眼。
我倒要看看,当那女子取下面纱,她还会不会这般镇静和毫无反应?
随后的一刻,我确实从这位姑娘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震惊的神色。
她那惊讶的目光之中,恍然向我表达着什么,不过又恍然与墨方和方盛初见那女子时的惊讶模样一般无二。
不过片刻,那道惊讶的神色就已收敛,面上又是一副冷漠神情。
目光之中,明显有些不悦之色了。
她在恼怒什么,我还不得其解。
不过她的神情和反应之中,似乎在默然向我传递着一个事实:那女子不是!
那一刻,我的心莫名痛了一下。
我多么想,这位姑娘会面上大喜,前去抱着那女子,或是怒斥我一声,询问我缘由。
可她镇静得可怕,神色冷漠。
随即,她说要单独诊治。我准了,我打探到,她有时确实有这么个规矩。
不过,我更想看看这二人的单独相处。
我出了房门,又等了一会儿,才命人前去。
我有自信,她不会发现。
我默默等着,等得我心烦意乱。每一刻,都是分外难熬。
终于,半柱香后,我终于有了结果。
暗卫禀告说,她全程面色未改,未多说一句话,只专心地把脉、检查口耳和那两道疤痕,恍然是真的在给一个陌生人诊病一样。
她并没有检查那女子的腿,这让我失落了几分。因为我早已吩咐墨方将伤腿一事暗中传到了她耳中。
当房门打开,我看着那道冷漠的身影,心中已不敢有什么期望了。
“冉竹姑娘,我们还是去院子里说吧?”
那女子说得很大声,我并不想让房中之人听到,随即示意了墨方开口。
我想单独和她谈谈。
她冷笑地看了房门一眼,随即走开了。
庭院之中,我定了定情绪,看了她一眼,“此处无人,姑娘可以直言了。”
她看着庭院,冷言道:“我方才所言就是实话。皇上不通药理,这诊断过程我也就不细说了。方才所说,就是诊断结果。”
闻言,我心中一惊。
这人是神医之后,医术一绝,她竟说自己治不了?这世间,竟还有无法救治的病!
“不可能!”
我瞬时有些激动,“你是神医之后,怎会治不了?”
她冷笑了一声,“神医不过一个名头,这世间绝症多了去了。若我什么都能治好,那就真的是神了。”
“那哑疾?”
“有的人天生就说不了话,我有什么办法?”
天生?她天生就是个哑巴么?
我的心痛了一下,“那失忆?”
“失忆之症本就难治,况且还没个起因,这已不是什么药物就能治好的。”女子说着,冷笑着看了我一眼,“皇上若是有本事,就让她自己想起来啊。”
我如何能叫一个陌生女子想起往事?
闻言,我又激动了几分,“那她脸上那两道疤呢?”
“那两道疤?”女子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我不想治。”
“不想治?那你为何要来?”
她指向了墨方,“是这人说这里有个容貌特殊的女子,出于故人之谊,所以我来了。结果并没有什么发现,反倒多了些意外收获,所以就不想治了。”
闻言,我心中生出一丝怒火,“医者仁心,你为何不治?”
“好一个医者仁心,可我就是没有这仁心,医者无心也好过帝王无情!”
她转过身,眼中凛然了几分,“你是在以什么口吻与我谈话?若是一国之君,我自然无法拒绝;若是别的什么人,我可不愿去治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毫不相干的人?”
我看着这女子,恍然明白了她为何出来时冷漠了几分,可又有些看不懂。这是她的心里话吗?
“她那副容貌,你竟说是毫不相干的人?”
女子当即大笑了一声,“皇上让我来此,是不想这番谈话让那女子听到吧?听闻皇上刚死了位皇后,原来是因为得了位新人,怎么?是打算何时册封啊?皇上眼瞎将她错认成了什么人,我可不会!
“我今日就将话说开了,就凭她那副容貌,我就不想治!怎么?青辞死了不过几年,皇上就这么急着想要找一个替身了?她当年因着你,到死连块墓碑都没有,我真为青辞感到不值。当年若不是因为她,你以为我愿意屡次出手救你?”
“冉竹姑娘,你误会皇上了,皇上不是这个……”
未等墨方说完,我就怒不可遏地开了口,心中已是悲痛万分,“朕命令你,治好她!”
闻言,她冷笑了一声,“皇上有命,草民不敢不从。半月之后,自会前来。”
看着那女子毅然离去的背影,我的心中复杂一片。
“墨方,派人暗中盯着她。”
良久,我才开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