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镜台宫的一架秋千上找到了她。
那时,她身着水青色衣裙,悠闲地坐在秋千架上微微摇晃,双眸微合,似在睡觉。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一片柔软。
她睡觉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表情。
青辞,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那就是你,你睡觉时也是这般安静。
我想要去掀开那面纱,可看着她安详的神色,又不忍打扰。
阳光正盛,我不懂一个弱女子为何喜欢这炽热的阳光,只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恍然我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俄顷风起,女子微微睁开了眼。
眼中初时是一片懵懂,继而她发现了我,变得复杂起来。
她想要起身与我拉开距离,便被那架秋千绊倒。
我扶住了她,可看着她眼中恐慌的神色,心中又是一片失落。
她在怕我。
继而,她挣脱了我的手,颤颤巍巍地跪在一旁。
她凭什么要怕我?
我不喜她这柔弱和抗拒的样子,一把就拉起了她,揭下了面纱,质问着她。
她顶着与你一般无二的容颜,就该同你一般正气凛然,此刻她却闪避着眼,不敢与我直视。
青辞,如果真的是你,怎会如此?
我不喜她这卑躬屈膝的神色,不喜她对我的惧意。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被身旁之人叫醒。
我看了那个宫女一眼,随即定了定自己的情绪。
这女子被我抓得疼了,为什么不反抗呢?
我忘了,她开不了口。
我松开了她,看着她柔弱的身影,我这是在做什么?心中疑问片刻,这才道明了来意。
闻言,那女子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解释了一番,这一次,我似是察觉到了一丝怒气。
我思索了一番,终于有了答案,是因为方盛吗?
心中冷笑了一声,我随即叫来了太医。
如果能治好她,我是不是可以通过声音,辨别这女子?
一个人的声音,总不会改变吧?
不就是哑疾吗?只要不是天生所带,我有自信宫里的太医能够治好她。
想到这些,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医诊断,想要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所以当太医起身问话,我并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那女子怒气瞪了我一眼,才让我收敛了几分。
房门外,我带着一丝期望默默等待着。
可那太医诊断了很久,让我都有些想要闯入了。
但我没有进去。堂堂一国之君,竟害怕一女子的眼神?
我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当太医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那女子也在后面。
她想要听,那就让她听好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太医说那哑疾他治不了。
是什么样的病,让太医都束手无策?不过那女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失望的神情。
一时,我心中疑云四起,再也没有多待的想法。
飞霜殿中,我屏退了宫人,这才开口,“现在,你如实说吧。”
太医礼毕,“回禀皇上,微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那姑娘的舌苔完好,喉咙无碍,眼耳也并无异常。微臣无能,未能查出她为何说不了话,也无法用药。”
闻言,我只觉受了当头一棒,“怎么会?”
“造成哑疾的原因有很多。这位姑娘能听得见声音,极大可能是后天因为什么病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的。
“恕微臣直言,这位姑娘脉象虚浮,气息虚弱,身体亏损严重,似受过极大的摧残,急需加以静养,仔细调理,受不得任何刺激和劳累了。”
那一刻,我心中一震。
我知她柔弱,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其他的呢?”
“那姑娘身上的伤痕,应该是被鞭子抽打所致,受伤时间在两三年左右,假以时日就能去除。
“只是那脸上的两道疤,受伤时间更久些,伤痕略深,恐怕需要些时间治愈。微臣只能保证能让那疤痕浅上一些,想要完全恢复,恐怕难以做到。
“至于皇上所说的失忆之症,微臣无能,未能探查出病因。”
鞭伤?
我不由想到碧珠的传信,她说那女子手上、身上、腿上俱是伤痕。
她究竟遭遇过什么?
沉默半刻,我终于问出了口,“那腿上呢?”
“按照皇上的吩咐,微臣仔细检查了那姑娘的双腿,特别是左腿,并没有发现有过受伤的痕迹,除了膝盖新磕破了点儿皮,一切正常。”
这番言语,恍然又一次作了旁证。
我轻叹了口气,“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回去后该怎么用药就用吧,该怎么记录你应该明白。”
太医迟疑片刻,似乎没听明白,“微臣就说,是皇后娘娘身体不适?”
我懒得再去搭理他,任由墨方将他领走。
“墨方,她真的不是她吗?”
四下无人,我又开了口。
墨方恭敬道:“洛姑娘左腿曾受过伤,可太医并没有在那姑娘身上诊断出来。皇上,您要想开一点。”
墨方的宽慰之语,让我冷笑了一声,好不容易抓住一丝希望,却那么快就让人绝望,“墨方,你去易安馆一趟。朕决定了,朕要治好她。”
墨方眼中一顿,“皇上是不相信太医的诊断?”
我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我不认,“如果这世间还有比那群太医的医术还要高超的,那应该就在易安馆了。”
“余神医早已不在令夏,皇上想让冉竹姑娘进宫为清清姑娘诊治,若是冉竹姑娘不愿呢?”
我眼中一顿,我知道墨方问话的缘由,“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让她进宫一趟。”
“属下领命。”
“墨方,”看着墨方身型一颤而后离去的背影,我不由叫住了他,“朕发起怒来,很可怕吗?”
墨方迟疑了片刻,这才转身,恭敬答道:“帝王怒火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这份迟疑,让我心中了然,“罢了,你先去镜台宫一趟,将太医诊断的结果告诉碧珠。吩咐碧珠,能让她坐着,就别让她站着。”
墨方再次应声退去,我只觉一片寂然。
是什么时候,我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极易动怒的呢?
青辞,没有你,我真的会疯掉……
随后两日,我都未去镜台宫,镜台宫也并没有异样传来。我在飞霜殿处理政务,不知疲倦。
“皇上,碧珠来信。”
一如往日,我在批阅奏折之时,听到了墨方的禀告,只轻声回道:“说。”
“清清姑娘一如昨日,上午服药后在院子里小坐了半个时辰,下午则睡了过去。另外,碧珠还附带了一句话来。”
闻言,我放下了手中奏折,“什么话?”
墨方神色沉了几分,“碧珠说,据她几次观察,清清姑娘喝药如饮水,从不怕苦,对吃食也无甚要求,似乎……没有味觉。”
那一刻,我手中一顿,忙言道:“去将周太医叫来。”
怎么会没有味觉?
我心中不断思索着墨方的话,不仅疑惑,更对那太医生出些恼怒。
随即,那太医到来,我呵斥了他一顿。他直言事前并不知道,所以注意力不在那里。
我被他的解释气到,更加深了对他医术不精的判断,觉得让墨方去易安馆倒是个明智之举。
然事已至此,我也不能过多责罚什么。
第二日,我便又带着太医去了镜台宫。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看她喝药。
我让人端来了药,那女子似是很不情愿,她怨恨地瞪了我一眼,这才端起了药碗。
这一次,她失手打碎了药碗,我看得出她不是有意的。
一个药碗而已,没什么的。
可她又跪了下来,我厌恶她这卑躬屈膝的神色,也不喜她顶着那副面容对我下跪。
后来,我真的看到了她端着汤药一饮而尽,那似乎全然不觉苦味的样子让我心神恍然。
【“想不到三小姐还要喝药?”
“我自幼喝药如饮水,宣王爷不必大惊小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