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约知晓，他如果在宫中颁圣旨，只怕是前脚刚写完，后脚就被毁了。

　　所以，他干了一件事。

　　花朝节上，他乘着马车游览墨城，直接在大街上，当着墨城百姓面宣的旨……

　　听闻，不少官员气疯了，甚至，有人当场提出要辞官，以此要挟朱景天，却被围观百姓痛斥。

　　朝廷回迁一事，定了下来。

　　大部队入京城那日，恰好赶上端午。

　　本该粽子飘香、热热闹闹的京城，除了鞭炮味，就剩一片死气沉沉。

　　燕王府。

　　天色未亮，府中灯火如昼。

　　谢茯苓抹完唇脂，起身催促朱南星：“收拾好了没？”

　　朱南星赤着上身，在衣架子前挑来捡去，取了一件垂丝海棠刺绣的银白衣袍：“这件如何？”

　　谢茯苓瞥了一眼：“喜庆的日子，穿成这样，不怕皇上治你的罪？”

　　“我怕他？”朱南星愤懑道：“收走我的兵符，要走我的侍卫，还变相圈禁我几个月！

　　臭小子，给他脸了？”

　　谢茯苓忍俊不禁：“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地跟人置气？当心教坏蘅儿和骋儿。”

　　话音落下，门外就响起骋儿的小奶音：“娘亲，爹爹……”

　　江蓠在门口催促：“殿下，该出发了。”

　　京城外。

　　太阳还未升起，官道两旁就已经站满了人。

　　谢茯苓哄睡了蘅儿和骋儿，身姿轻巧地下了马车，将车帘压好。

　　晨风，还有些凉。

　　她拢了衣领，走到朱南星身旁。

　　朱南星把她揽入怀里，打了个哈欠：“真想一走了之，南下回清河。”

　　谢茯苓望着南下的官道：“这个时节，清河的秧苗应该插完了吧？”

　　“那不是更好？”朱南星扬眉：“活儿干完了，就没我什么事了。

　　正好，我带你去游山玩水。”

　　谢茯苓正要说话，就听有人低呼：“来了！来了来了……”

　　她微张着唇，抬头看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铁骑，接着，是长长的侍卫队，而后，就是明黄的华盖和马车……

　　谢茯苓转身，低低吩咐了半夏一句。

　　很快，两个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被半夏和婢女抱了过来，哼哼唧唧的。

　　朱南星随手捞过一个，轻拍小脸：“醒醒，别睡了，太阳晒屁股咯……”

　　晨光中，官道两边跪满了人。

　　身着龙袍的朱景天被小太监扶着，缓缓下了马车。

　　“恭迎皇上……”

　　朱景天被扶下马车。

　　龙袍穿在他身上，似是不太合身，空空荡荡的。

　　他勉强站稳，抬手道：“平身。”

　　语罢，直直朝朱南星和谢茯苓的方向看来。

　　对上他的视线，朱南星似笑非笑。

　　朱景天心虚地收回目光。

　　他由小太监扶着，虚弱地说了一些场面话，后又着重感谢了驻守京城的朱南星。

　　一番话说完，小太监扯着嗓子，扬声喊道：“皇上起驾回宫……”

　　大部队有序进城。

　　回宫后，皇帝要率王子皇孙和文武官员祭拜天地祖宗。

　　晚上，是洗尘宴。

　　祭祀结束，朱南星本打算领着妻儿先出宫，回家补个觉。

　　人还未到宫门，就被小太监叫住：“王爷，王妃，皇上请你们前去叙叙旧。”

　　叙旧？

　　是上赶着挨骂吧？

　　朱南星回道：“不去！”

　　说着就要走。

　　小太监可怜巴巴地转向谢茯苓：“王妃，您劝劝王爷吧？奴才要是不把人请到，小命就保不住了。”

　　谢茯苓：“……”

　　这是给朱南星台阶下呢。

　　毕竟，皇帝的面子不能不给。

　　她叫住朱南星：“湘儿已经许久未见他哥哥了，晚宴还早，现在先带她过去吧？”

　　朱南星冷哼。

　　他招手把候在宫墙下的江蓠叫过来：“去，把湘儿接过来。”

　　乾和殿。

　　瞥见朱南星一行人，宫人们识相地退了出去。

　　朱景天从殿内探出头。

　　湘儿见到他，兴高采烈地扑过去：“哥哥！湘儿好想你啊！”

　　朱景天接住她：“哥哥也想你。”

　　他牵着湘儿的手，心虚地看向朱南星和谢茯苓：“兄长，嫂嫂。”

　　朱南星面无表情，一手牵一个孩子：“臣朱南星，给皇上请安。”

　　朱景天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兄长，你别这样，天儿知道错了。”

　　错？

　　朱南星冷笑：“皇上怎么会有错？”

　　朱景天干笑了一声。

　　他只得看向谢茯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多谢嫂嫂帮我照看湘儿。”

　　谢茯苓淡笑：“皇上客气。”

　　朱景天：“……”

　　他低头看向蘅儿和骋儿。

　　两个小家伙抬着小脑袋，睁大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瞧着他。

　　朱景天半蹲着身体，温和地打招呼：“蘅儿，骋儿，我是你们的小叔叔。”

　　“叫什么小叔叔？没有尊卑大小！”朱南星开口道：“叫皇上！”

　　朱景天都快哭了。

　　他满脸无措，求助般看向殿内唯一可以帮他的谢茯苓。

　　接收到他的信号，谢茯苓眼皮跳了跳。

　　她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许久未见，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

　　有什么误会，说开了才好。

　　朱南星，好好说话。”

　　朱景天忐忑地望向朱南星。

　　朱南星冷哼了一声，问：“体内的毒，都清干净了么？”

　　朱景天愣了一瞬，眼眶就红了，语气有些委屈：“清……清得差不多了吧……”

　　“挺好的。”朱南星冷冷道：“既然你好了，早日放我南下吧。”

　　朱景天猛地抬头。

　　惊愕之后，朱景天露出几分难过的表情：“兄长是以为，我要对你下手么？”

　　朱南星呛了他一句：“你问我，我问谁？”

　　朱景天扯着龙袍袖子，低声道：“兄长误会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说出来。

　　朱南星没听清，皱眉道：“嘀咕什么呢？”

　　朱景天勉强一笑：“我让人备了吃的和喝的，蘅儿跟骋儿一定饿了。”

　　说着，亲自倒茶去了。

　　见他背影萧索，忙前忙后，朱南星突然觉得挺没劲的：“你先前做过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

　　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

　　朱景天欣喜道：“真的么？”

　　“你说呢？”朱南星反问。

　　朱景天当即振奋起来：“日后，天儿定当谨慎行事。”

　　朱南星嫌弃地提醒：“在外人面前，别总是我啊我的，如今，你是皇上，我是臣。”

　　“好。”朱景天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