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清抬起手中的灯笼，照亮男人瘦削憔悴的面容。

　　曾经的国师，如今飞快的虚弱衰老，变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少年面容冷淡，放下灯笼后，平静的坐在男人对面。

　　“你早就猜到了，对么？”

　　国师淡淡道：“你忘了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同你说的话么？这天下，本就不是唐梁的。”

　　沈守清眼瞳一缩，语气中罕见的染上薄怒。

　　“你竟还敢提以前的事——”

　　国师微勾唇角：“为何不敢？我从未后悔过。”

　　“我绝不会让你如愿的。”

　　“这不是你能选择的。”男人喟叹，望着他时，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沈守清最厌恶的，便是他这样的目光。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脚踩灭灯笼，冷着脸走了出去。

　　宫殿内又一次陷入漆黑。

　　白衣男人仰面躺在地板上，在万籁俱寂中，低声道。

　　“我骗了你。其实你有的选……”

　　“你会怎么选？十几年过去，你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吗？”

　　唐帝驾崩，举国震惊。

　　那些原本无法摆在明面上的事儿，如今也彻底没了禁锢。

　　安亲王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唐卿接来自己这边，将帝京周围的兵力都调了过来。

　　而赫王亦是如此。

　　全部的皇亲国戚回去斋戒，而大陈境内的所有寺院、道观，鸣钟三万次。

　　举国一片素白，几乎掩过积雪。

　　第二日的颁遗诏仪式，在太清殿前举行。

　　王公大臣同后宫嫔妃一起，跪了一地。

　　李公公打开遗诏，将上面的内容逐字逐句念了出来。

　　唐卿跪在稍远的位置，听着李公公细声细气的声音，意识仍旧有些恍惚。

　　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大伯为什么说走就走了？

　　皇家帝王，哪怕是葬礼，都有一个漫长且讲究的仪式。

　　等这套流程彻底走完，已是半月之后。

　　按照遗诏上的内容，唐润州成为下一任帝王，不过因他年纪太小，将由皇后辅佐，各亲王协助摄政，处理家国大事。

　　唐卿缓缓抬眸。

　　上一世，她的哥哥成为唯一的摄政王。

　　而如今，则有三个……

　　赫王野心勃勃，安王无心摄政，而自己的哥哥，也只是个身量单薄的少年。

　　她攥紧衣角，心里明白，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极为不利。

　　还有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虎符。

　　现在，在谁的手中？

　　赫王？还是唐润州？

　　亦或是……宋青山？

　　突然，唐卿的头被人给轻轻敲了下。

　　抬眸，少年洁白俊朗的脸庞映入眼帘。

　　夜色下，段知歧的肌肤透出一股冷白。

　　他淡笑着问：“发什么呆呢？”

　　唐卿摸了摸自己被敲的地方，低声道：“没什么。”

　　段知歧知她心情不好，便支着下巴望着她。

　　“卿卿，跟我做个生意吧。”

　　唐卿没太听懂：“什么？”

　　他眉眼弯弯：“我，代表段家，来跟墨府做个生意。”

　　在唐卿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段知歧从容的请来几位商人。

　　唐卿这才明白，段知歧打算让墨府负责销往帝京的全部玛瑙。

　　对于如今的大陈来说，玛瑙这种宝石可是紧俏货，所少人抢破了头都抢不到。

　　她有些迷茫：“你要卖的话，去找帝京其他商团不好吗？”

　　话音刚落，凝视着段知歧笑吟吟的漆黑眼瞳，唐卿这才恍然。

　　玛瑙极为贵重，哪怕是赫王，都不敢轻易截断这条商路。

　　否则，会引起巨大的贸易危机。

　　这对于如今的大陈来说，是足以覆灭的危机。

　　而段知歧同她做的这笔“生意”，并不是为了让她从中获利。

　　而是一种保护。

　　如若墨府负责玛瑙的销售，那么那些对唐卿心怀敌意的人，自然也投鼠忌器，不敢对她动手。

　　一时间，望着段知歧的视线，有些怔然。

　　前世，她和段知歧的交情并不多。

　　只是从他人口中得知，此人喜怒无定，性格乖张，仗着家中权势，肆意妄为，还无人敢管。

　　最后，成年的段知歧，彻底沦为了一个疯子。

　　一个让所有人鄙夷厌恶、却也无力反抗的疯子。

　　如今看来，这只是段知歧报复自己、报复段家的一种方式罢了。

　　而此时的他呢？

　　鲜衣怒马，笑意清浅，任谁都觉得，是个顶好的少年郎。

　　突然，段知歧伸手，捏了下唐卿的脸颊。

　　他问：“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哦……没什么。”唐卿看着站在一旁的玛瑙商人，沉思片刻，打算收下段知歧的好意。

　　如今的她势单力薄，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唐卿尚在服丧期，不便操作，就将此时交给了张伯。

　　张伯早些年也是商人，处理起这些事来，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很快，玛瑙在帝京的销售渠道，便彻底被墨府垄断。

　　也正是这时，赫王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眉头一皱，脸上浮起一层厌恶：“怎么又是段家的那个小子？三番两次的接近唐卿。”

　　宋青山悠闲品茶，笑道：“小少年的那点儿心思，你还不明白么？”

　　“不过，唐卿年纪毕竟还小，等长大了……”

　　赫王挑眉：“你什么意思？”

　　宋青山笑而不语，只是问：“另外一半虎符，找到了么？”

　　“还用找？肯定在陆怀瑾那里。”

　　赫王冷笑：“他倒是清高，无论我如何招揽，始终不肯多看我一眼。”

　　听出赫王语气中的烦闷，宋青山叹气：“陆怀瑾这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后台吧？”

　　“的确如此。他的父母也只是寻常商贾。他当初中了状元，这才进入朝堂的。”

　　宋青山乐了：“看不出来，陆大人竟还是为才子！可有娶妻？”

　　“……你想做什么？”

　　“我有个妹妹，年级小陆怀瑾几岁，平日里听话的很。”

　　屋外，传来一阵悠扬笛声。

　　宋青山眉眼柔和：“终归是男人，温香软玉入怀，商量事情也终究会容易一些。”

　　“没想到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送出去。”赫王语气淡漠：“看来，你们宋家也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和美。”

　　宋青山喟叹：“殿下，咱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