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里已经夜深,玉华服侍太子更衣,看他面色如常,稍微安下心来,试探着问:“今晚被人撞见,明天会不会父皇怪罪?”
太子道:“没事,我心里有数。”
“怨我,走什么百病摸什么钉子。”
“关你什么事?我带你去的。”
“真的不碍事吗?”
“在大街上走百病都能碰到亲王,跑到正阳门摸门钉,如果不碰到几个人,才叫怪事。只是没想到碰到唐顺之那个二愣子,直接嚷嚷起来。”
“怎么办?我怕明天朝野上下都知道了。”
“我既然敢带你去,就不怕别人知道——求嗣乃是天下第一正经事,就算外头知道又怎么样;再说,朝臣有眼色,不会找东宫的麻烦。”
“我还是怕…”
“怕什么?有我呢。”
第二天不上朝,早起跟着太子去坤宁宫请安,否则就落在厂卫后面了。
天寒地冻,帝后也刚起,也不练剑,就在坤宁宫里打张三丰的太极拳。孝圣皇后还政后,注重养生,坚持在宫里打太极拳,还改定过几个动作,当然她老人家更喜欢牵着哈士奇萨摩耶到处溜达;后来孝宗皇帝和孝贤皇后都学着练,于是风靡朝野。
等他们打完了,过去帮忙披上衣服,这才磕头。
皇后问:“今天怎么不在宫里歇着?”
太子笑着给皇帝捏肩:“想爹娘了,过来伺候。”
皇帝笑:“无事献殷勤,有鬼。说吧,又给我惹什么事了?”
太子笑:“父皇英明神武,儿臣岂敢造次。”
皇帝笑:“要真这么老实,就不是你了。你直说,又惹什么祸了?”
太子这才笑道:“没什么。就是昨晚上带着玉华出宫取乐,去了街市上偷了灯,走了百病,还去正阳门摸了门钉,特意过来跟爹娘禀告。”
皇帝道:“你还信这些个?求神不如求己,真想要儿子,自己加把劲儿。”
太子笑:“这不讨个心安吗?儿子也想跟您和爷爷太爷爷一样,有个正子嫡孙。”
皇帝叹:“尽人事,听天命吧。”
皇后问:“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太子笑:“我要是提前说了,兴许就出不去了。爹娘放心,我带了人手的。”
献上瓶子和梳子:“这是昨晚上我自己套圈得来的。民间的玩意,不值钱,却也是儿子的一点心意,祝爹娘平平安安,三梳万发齐。”
皇后看了笑:“你出去一圈,就给我们带回这个?”
太子笑:“爹娘宫里什么好的没有?这是我亲手套来的彩头。”
皇帝放在一边:“难得你有这份心。”
太子笑:“玉华先套的,就给我留了三个圈儿。”
皇帝笑:“那一个套住了没有?”
太子笑:“套住个笛子,我给玉华了。”
皇帝笑:“那就套住吧。”
永福公主还问:“大哥,我呢?”
太子笑:“你嫂子没力道,就套住了最眼前的一束香,你拿着没用。我让黄锦给你带了好东西。”
永福笑:“谢谢哥没忘了我。”
太子笑:“嫡亲的妹妹,我哪敢忘。”
当下拿过来,给永福的是波斯的蔷薇水,给几个小公主小皇子也各带了礼物,七巧板九连环孔明锁之类的,都不值钱,胜在野趣。
皇帝笑:“殷勤献完了。说吧,遇到什么人?是不是这会儿言官们已经在写奏疏啦?”
太子笑:“什么都瞒不过爹爹,走百病的时候,遇到了大伯和四伯父子,说了几句话。”
皇帝笑:“不光是他们吧?”
太子道:“摸门钉的时候,又遇到几个,右春坊右谕德唐顺之他们。”
皇帝道:“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太子道:“后面还有半句‘相逢何必曾相识’。”
皇帝道:“他惹到你了?”
太子道:“那倒没有,只是跑过来磕头,然后义正辞严的要我马上回宫,整个街市上都惊动了。当时我进退维谷,狼狈得紧。”
皇帝笑:“这人不是你要去的吗?怎么,后悔了?”
太子道:“那倒没有。他是谕德,见了我若是不规谏,就是失职;再说便是没到詹事府,在那里撞上了,估计他还是要这样做。可我也没想到过会碰到他,惹出这么个事。”
皇帝道:“行了,知道了。”
他看着儿子:“我跟你说过,白龙鱼服最是危险,没事别老往外跑;北京城盯着你的人多了,不能不防。”
太子称是:“儿子记得,昨晚上带足了人手的。”
皇帝点头:“那就好。以后别微服出访,君子尚且不立于危墙之下,太子自有太子的体统。”
太子称是。
皇帝又问:“那个唐顺之,你昨晚跟他说什么了?”
太子奏道:“我夸了他几句,要他恪尽忠诚,尽忠职守。”
皇帝点头:“这是他的职分所在,我就不赏他了;让你娘赏他几匹缎子,把事情抹了。”
太子拜谢。
皇帝又问起宗人府的事,太子一一答了。
皇帝嗯了一声:“齐家治国,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你是太子,也是朱家未来的族长。如何对待宗室一直是个难题,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你要好好琢磨。”
太子称是。
皇帝道:“行了,明天就要正式开始办事了,我就不留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太子叩谢,带着玉华拜辞。
回到宫里下棋,玉华小心地问:“这事就算过了吗?”
“明天免不了要被说道一番,没事。”
“那就好。”
“想说什么?”
“没呢。”
“想问唐顺之吧,放心,我会不为难他。——怎么不下了?”
“别说这些话,怪没意思的。他是你的属官,你为不为难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还生气了?”
“谁生气了?”
“说这话的时候,就生气了;否则太子妃的修为应该是,好好的劝我要从善如流,广纳谏言;然后夸两句他尽忠职守,该赏。最好把翟衣穿上,再顶上九翚四凤冠。”
“…!”
“好了,我也就随便说说的。招他到詹事府的时候,我有心理准备——我身边是需要这么个人。”
“…”
“有话就说。”
玉华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当时怎么把他调到詹事府的?我听他说的话,好像怪怪的。”
“威逼利诱。”
“???”
太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表情,落下一颗棋子。
当天太子向皇帝讨了人情,没曾想唐顺之在吏部尚书李纪找他谈话的时候断然拒绝:“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
李纪回报皇帝太子,太子想了想:“让他到文华殿来,孤亲自跟他说。”
唐顺之到文华殿磕头,太子正在看文书,道:“起来吧,赐座。”
唐顺之谢了恩,斜签着身子坐下。
太子放下奏疏:“孤听说你不愿到詹事府当谕德?”
唐顺之奏道:“臣才疏学浅,实难当此重任。”
太子笑道:“你是父皇和孤钦点的状元,还是连中三元,若说是才疏学浅,满朝之士又算什么?亦或许孤和父皇看走了眼?”
唐顺之跪下:“臣绝无此意。”
太子笑道:“那就是觉得孤才识平庸、德行有亏,不值得你辅弼?”
唐顺之磕头:“臣断不敢这样想。”
太子走到他面前:“那你就是还想着去年元宵节的事,怕孤刁难,不敢到孤手下办差?”
唐顺之伏地不起:“殿下明鉴,臣绝没有这样的心思。”
太子蹲下看着他:“那你有什么样的心思?你能有什么心思?还敢想着她?要不孤借你九个胆子?”
唐顺之汗流浃背磕头流血:“殿下,臣死罪!但绝没有不该有的心思,这是抄家灭族之祸呐!”
太子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他拍拍唐顺之的肩:“孤都不计较了,你倒念念不忘——孤就算计较,也是和玉华计较,关你什么事?再说,如今玉华满心满眼都是我,我犯得着无事生非多此一举吗?”
他站起身来:“起来吧,别跪着说话。”
唐顺之战战兢兢的站起来,太子道:“坐着说。”
唐顺之道:“殿下不坐,臣不敢坐。”
太子轻笑:“果真是头犟驴。”
他看着唐顺之:“‘学成文武术,货与帝王家’。你入仕是为了什么?为了凭借胸中才学,辅弼明主,兼济天下,成就功业,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如果因为害怕孤刁难就不敢到詹事府任职,那你也不用当官了,早点走人,干的别的。写点戏文小说,或者做点生意,搞点发现发明,或者种点地,或者开馆收徒,写点行状墓志铭,画个画,题个诗,都算是正事,也能早点成名成家,否则在官场混迹半生再改行,不嫌迟吗?——想当官,想走仕途,又不想在孤手下讨生活,可能吗?”
这是诛心之论,唐顺之低头道:“臣没想那么远。”
太子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入仕都半年了,对将来没有想法没有打算?是觉得孤这个太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熬一熬就过去了,还是想着等过些时候就外放到南方远离是非?”
唐顺之跪地磕头:“臣断不敢这样想。”
太子弯着身子说:“孤不知道你怎么想,不过至少现在孤还好好的,大概还能撑三五十年——你就是到天边,也得服孤管呐。”
唐顺之道:“臣是殿下子民,殿下这话,折煞微臣了。”
太子道:“起来吧,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就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孝圣皇后的任前谈话都是大实话,不过再好的话说了一万遍,也没意思了,所以索性说点更实在的。以后孤不会再提这件事,你也不要再想这件事,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地做官,好好的做事。”
“孤看过你的策论文章,有见地,有条理,确实是状元宰相文章,假以时日,入阁辅政也是顺理成章的;那天你在围场救驾,有胆气,有勇气,也很能想办法,可见你是才兼文武,难得的肱骨栋梁之才。孤用你,也就是看中这一点。你就比孤大一岁,不管你愿不愿意,既然走了仕途,就早晚要到孤手下办事。所谓君臣一体,君和臣是相互成就的。你有本事辅弼孤成就大业,孤自然也会成全你的功名。否则,因为这么点事把你打入另册,孤少一个帮手,朝廷少个贤臣,你留下满腹牢骚让后人议论,有意思吗?孤是这样器量狭小的人吗?”
唐顺之道:“殿下英明。”
太子道:“知道唐太宗和魏征吗?”
唐顺之道:“臣自然知道,那是千古君臣的楷模。”
太子道:“魏征曾经劝李建成杀死李世民,李世民都能容他,你那点事算得了什么?孤想成唐太宗之业,你能做孤的魏征吗?”
唐顺之看着太子,跪在地上:“殿下错爱如此,臣万死不辞!”
太子扶起他:“别说死呐死的,孤是让你效命,可不是要你的命——孤拿来有什么用?再说,孤也不希望自己看错了人。”
唐顺之称是。
太子道:“放心跟着孤,不会亏待你。你先在詹事府待几年,一边办差,一边读书;然后再去南方过几年苦日子,回来到中原布政司待三五年再回京,到那时候就该说小九卿大九卿准备入阁了。孤把你领过来,修为就看你自己了。孤不但希望你作魏征,那多少是给别人看的;更希望你能做房玄龄,那是真正谋算庙堂的人。你该明白孤的意思。”
唐顺之久久说不出话来,当下磕头。
“用修过几个月就要回来了,你好好和他处。你们既是孤的左膀右臂,也是孤的耳目喉舌。用修才学宏富,不过他出生高门,打小就跟着父皇,后来又跟着孤,在地方呆的时间也短。回来到詹事府陪孤,以后就不会出去了,对民生疾苦的了解恐怕不会比孤好到哪里去;你就要好好补上这一块,明白吗?”
唐顺之心情激荡,几乎哽咽,当即跪在地上:“殿下放心,臣一定竭忠尽智,不负所托。”
太子点头:“那就好。”
回到案前坐下,朗声说:“谕德教以事而谕诸德。君有过失者,危亡之萌也;见君过失而不谏,是轻君之危亡也;轻君之危亡者,非忠臣也。孤用你为谕德,正是要修身养性端正德行。凡孤有过失,汝宜悉直言无隐。言之当者,孤当改过;言之不当,孤不加罪。”
唐顺之磕头:“臣定当恪尽忠诚,尽忠职守。”
太子说的不那么直白,玉华大抵猜到了,跟对付自己一样,恐吓之后利诱,萝卜加大棒,百试不爽。
当时嗔道:“你不怕把人吓出好歹来?”
“心疼了?”
“滚!”
“滚过来了。”
“干嘛?”
“干人事。”
“大白天呢。”
“我奉旨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