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天凉,您把这件穿上吧。”拾一将手里的狐裘搭在我肩上,还朝我手里塞了个汤婆子。
我站在屋檐下瞧着皇宫里奔走忙碌的宫婢不发一言。
“公主,落雪了。今年第一场呢。”拾一苍老的声线仍带着少时那股欢脱劲。
迷蒙中我多了几分清明,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伸出一只手,等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我的指尖,转瞬就融化成水珠。
我似想起什么,喃喃自语道:“以前的初雪天,他都陪着我过的,怎的今年就没在呢?”
老了,这一年的我已是满头的银丝,面容憔悴不堪,老得糊涂了。
我不停地低声说着,拾一就在一旁摇头叹气,连着边上好些我记不大清的人都面露苦涩。
这时一个不识得的男子走近,衣着华贵,金线丝丝缠绕在那匹华布上绣出龙纹,抬眼瞧去,他看起来颇具帝王威仪。
瞧着眼熟,但大多是陌生,就像捆缚的蚕茧,我剥不开丝见他原来的面容。
“带公主回去歇着吧,别冻坏了身子。”
我依旧呆愣着,拾一好说歹说,劝过一次又一次,终是将我被带回去。
风雪过去一轮,我躺在床上,手心里攥着一块玉佩,半梦半醒。
………………
“公主诶,好公主,快起快起,过年节了。”
常嬷嬷已推开房门走到床前,一面念叨着,一面拉开帷帐,再把两头系好,随即拍了拍露在被褥外的半个肩头。
被窝里的我哼哼着翻个身,裹得更严实了。
“唉哟,夭夭快些起咯,小稚都在院儿里跑了,快起快起。”常嬷嬷待我极有耐心,还是好声好气地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
我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发,眯着眼睛,靠在常嬷嬷怀里撒娇,说再多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姐阿姐,小稚发现一个好可爱的小玩意儿。”
一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爬上来,一头栽倒在我的腿上,小脑袋蹭来蹭去,嘴里不停地喊着阿姐。
“有比小稚可爱吗?”我醒了神,抬手揉着她粉嫩柔软的脸蛋,语带笑意。
她顿了会儿,语气轻快:“跟小稚一样乖。”
我也清醒了,便起身收拾一番,同她去看那可爱的小玩意儿。
白雪翻飞过后风一吹,冷得浸骨,我只得把身上的衣物裹得更紧。
不远处,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围在凤栖宫的一处墙角,探头探脑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挤进人堆里,伸着脖子往树洞下一望。
“哦,原来这么可爱的小玩意儿是小兔子啊。”我看着小稚,面上净是笑意。
“阿姐,我想养它们,阿漾姐姐她们看见大兔子被冻死了,没人管,小兔子也要死了。”
她抱着我的大腿,眼里闪着泪光,仿佛我不答应,下一秒她就能哭出声来,泪如雨下。
我哪能不答应啊,摸摸她绒绒的发顶,一声声应着“好”字。
太阳再高些的时候宫宴开了,众宾客齐齐朝昭阳殿内走去。
一年到头,也只有在这样的盛会上,我才能把各宫的妃嫔,皇子公主,满朝的文武大臣等等全见个遍,我扫一眼四周,心中泛起嘀咕。
嘿,左大人没来,难道真在方阳巷被人揍得下不来床了?谁干的呢?
俞美人是哪位?原来是新进宫的。可这位年纪瞧着跟我差不多大,父王怎么想的?
七叔家添了个小儿子,瘦得像只小猴,不如小稚可爱。
唉,又闹又闹,整日在后宫里面不安生,这会子也不消停!明明就嘴笨,偏生还爱和人争嘴,丽才人也真是的。
天呐,那边怎么也开始斗了,唉,果然呢,反正宫宴上人都齐了,大家是明争暗斗,又唱了好大一出戏。
我歪头看向斜后方,那位文昭仪败了,正抹着泪哭呢,她前头的颖妃是赢家,脖子伸得老长,下巴抬得极高。
八卦完一圈,宫宴甚至没举行到三分之一,我对这场宴会的耐心和兴趣被彻底磨没了。
我随便找了个由头去外面透气,却被冷得直打哆嗦,想要裹着风一个转身又缩进去,正瞧我母后往这边转头。
罢了,冷就冷些,给她瞧见了,没跑成也是跑了,少不了一顿骂。
我一路小跑,不时回头去瞧有没有人跟来,乐颠颠地撒欢。
“诶呀呀,还是外头舒服,就是冷了些,待到阳春三月天,我就出宫放风筝去。”
正要走过某个转角处,一道声音炸响:“见过五公主。”
不知何时,从斜侧窜出一个面容清秀的公子来,弓着身给我行礼。
我心有所向,自然不愿同他耽搁时间,说了句免了,越过他就走。
然而这人似乎不大识趣,跟在我后面,不停地喊,闹得我心烦。
“你有什么毛病!做甚跟着我!你这般纠缠,想让这宫里生出我同你的流言蜚语吗?”
他忙开口道歉,慌张得很,说来说去什么也没说明白,慌乱间塞了盒点心给我,转身就跑走。
这矫健的步伐,饶是我多年在我母后的棍棒下练就的逃跑速度,我也是自叹不如。
我愣在原地,把那小小的食盒晃了晃,整个人都在发懵。
他有病吧???
一盒点心随便打发人送去就是,就非得让我给?这二货,二姐怎么看上他的?
算了,今儿个人多事也多,托给旁人也不太安全。
不是,就非得今天给?
有病吧他!
再看一眼雪地上跑远的脚印,我打量起手中的木头盒子。
“咦~呀~酸倒牙了,还卿卿~咦!恶心恶心,受不了,当真让人作呕。”
我发誓,我并非有意去看他俩的私隐,而是那二货实在是二得出奇,这么大两个字就那么毫不遮掩地刻在了点心盒上。
我抬手想扔,又唯恐里面掉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环顾一圈,心不甘情不愿地塞进了袖中,然后鬼鬼祟祟地摸去了二姐的住处。
本以为后面会是风平浪静,不曾想第二日一早,良妃的女儿,二公主,我的“死对头”加好二姐,就在宫内大肆散播我和那个二货的谣言。
哦哟,那谣言传得简直不堪入耳,我都说不出口是有多么脏污人耳朵。
更有甚者,在这本就有着火药味的晨昏定省的时刻,把这事讲与我母后听,顺带找来了所谓的人证。
瞅见她那趾高气扬的架势,一心看我母后笑话,我就知道她算是废了。
冷宫萧索,以后都不用见她了。
我母后自然不愿相信,让她们莫要听信流言。
可这些挑事的宫妃不依不饶,让本不知此事的人都连连惊叹,加入了讨伐我的队伍里。
母后那几个十多年的老姐妹,不对,好姐妹,都不用我母后发话,对桌一拍,以一挡十的气魄给她们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