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济的心腹徐州,平日没少仗着百里济的势力耀武扬威,许多位大人都受过他的气。
百里馔道,“来人,带徐州。”
说罢,继续道,“杨铮,你来说说,我辰国律例,此等行为,该当何罪?”
原本因为宋怀义的案子,杨铮被连降五级,可近半年来,他差事办的实在漂亮,又给升上来了,如今官复刑部侍郎,属实也是开朝以来头一人。
“回陛下,根据辰国律例,淫辱良家,拐卖妇女儿童者,同罪论处,罪则绞刑。”
辰国崇尚仁德之政,但是对于刑罚,却从严。
此言一出,薛染稍稍释怀,她有些明白了为何孔姒雪那般尊崇自己国家的政治法度。
此刻,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焦急的从侧殿入内,对着严庆耳语几句,严庆立时上前对百里馔说了几句。
百里馔神色一凛,竟发出了一丝冷笑,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他竟做的这般绝。”
薛染直觉应当是徐州出了事。
果然,百里馔叫那小太监将方才的话告知所有人,众人在听得徐州失足落井的消息后,均闭口不言,偌大的金殿内,只有薛染轻蔑的冷哼之声。
听得这一声冷哼,百里馔面色变得更加不好看。
只道,“凌少谷主,如今死无对证,齐王究竟是否孔家小姐之事的幕后主使,尚需查证。”
如此话术,像极了推脱之词。
可百里馔却道,“但是这罪则,朕也认下了。”此言倒是薛染的意料之外。
“朕的儿子竟不配为人,来人,拟旨。”
百里馔将齐王百里济依法治罪,鲁元等人视为帮凶,并查封了云雨阁,明令颁布法令,凡入籍秦楼楚馆者,悉数要在官府内存有名册,且须经过官府核查,违命者等同欺君。
如此一来,逼良为娼的现象将大大减少。
可罪是治了,谁来领罪呢?
众人皆看向薛染,薛染也是不明所以,但她预感,接下来百里馔必然会叫自己也付出惨痛的代价。
“凌少谷主,如今,朕治了你口中不配为人的罪过,也可还孔家小姐一个身后名誉。可你未经官府裁夺,滥用私刑,报私仇,泄私欲,又该如何交待?”
薛染面不改色,“陛下以为如何?”
百里馔眸中闪过一丝无奈,薛染以为自己看错了,难道不该是愤恨。
“来人,端上来。”
话音未落,一个小内侍恭敬的端着一个托盘走进金殿之内,而托盘之上,是一个白玉瓷杯,杯中有酒。众臣皆面色凝重,具是知晓如今是个什么局面。
薛染当下便明白了百里馔的意图,哂笑道,“陛下,我若说我不胜酒力,陛下又该如何?”
百里馔并未迟疑,“那孔姒雪便永远是个没了清白,污了先祖名声的,孔家耻辱。”
薛染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阵狂傲的笑声自她嘴中传出,这笑容中有不屑,有不值得,有不服气。
可也只持续了片刻的思索,她便应承下来,“好,只要我饮下杯中物,陛下即刻便宣旨为孔姒雪正名。”
百里馔应允。
薛染也履行承诺,将那白瓷酒杯端起,只一闻,便知自己最后的一点打算彻底失败了,这东西,她解不了。
可此刻箭在弦上,她心下也只有为孔姒雪正名这一个念头。
无论多么机敏聪慧的人在强大的形势面前,都不得不低头,何况薛染这么个有些执念的人。
当一个人权利和力量都不能达到极致之时,选择便少的可怜,形势一旦不利,总要有些取舍。
此刻,皇城外,正好吃好喝被伺候着的凌寻等人,也是焦急万分。蓝英最是个急脾气,且他对薛染是真的很重视,可以说仅次于自己的主子百里翯。
“薛姑娘进去了这么久,怎的还不出来,凌公子,你还喝的下去茶。”说罢,蓝英瞧着一条修长的腿,十分没有坐相的歪在凌寻旁。
凌寻瞥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方才端起来的茶杯又顾自的放了下去。
急有什么用,明知里头的那些人就没安什么好心,薛染去了定是没有好果子,可她这个人,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使出噬蛊的力量,屠了这皇城罢了,可现在没有什么动静,只能说没到这最差的一步,那么,就都有转圜余地。
良久,顺着皇城西侧望去,一阵踏踏的马蹄声不断传来,地上的清土被那疾驰的马儿卷起了许多尘烟,而那尘烟之中,马背上的人影却逐渐清晰。
只见那人身着白色绣金云纹斗篷,一身白色北漠常服,因着连日赶路染上了些尘土,可依旧白的耀眼。
不似从前那般将略微卷曲的头发随意披散,这人此刻束了一个整齐的发髻,俨然一副才下了战场的冷峻模样。正是乌吉达洛。
见到皇城外的这群人,乌吉达洛立时下马,简单的拱了拱手,“凌兄,阿染何在?”
凌寻回礼,“进去了,还未出来。”他的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希望。
乌吉达洛凝眉,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从北漠一路赶回来,原本两月的路程,被乌吉达洛硬生生压缩成十几天,进了城,他便直奔凌府,可却扑了空,打听到他们一行进了皇城,便顾不得许多,径直而来。
因着北漠使节团还在辰国,是故,乌吉达洛进宫也还算有个名目。
不肖多说,穆托见到主人,立刻恭敬的递上了令牌,随手解下乌吉达洛的斗篷搭在臂弯上,乌吉达洛接过令牌便朝着皇城而去。
见到来人是北漠塔勒王,虽心下有些不确定,可那人眸光流转,给人一股子寒冷威严之感,守门侍卫见那令牌的确是真的,便直接放行了,只为着谨慎起见,还是小心的着人进去通报。
乌吉达洛脚上一刻不敢停歇,在值守较少的地方,甚至以轻功急行,终于来到了金殿前。
此时的薛染,正好刚刚走出金殿,她望着殿外夕阳余晖,嘴角微微上扬,只那笑容里充满了悲凉。
随着她的出来,金殿内此起彼伏的宣旨声便传了出来。薛染凝神一字一句的听着,嘴上却是一阵冷笑。
百里馔终究是信守承诺,将百里济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还孔姒雪以清白名声,并追封孔姒雪为玉成公主,享皇室后裔祭祀拜谒。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薛染不禁感慨,人都没了,要这些东西当真有用吗?可只要那个姑娘要,她就一定会给。
神情恍惚间,薛染依稀看见金殿外那个负手而立的白衣男子,正端着笔直的身躯,目光炯然的朝她看来。
只一眼,瞬时间,所有的思念,委屈和不安凝结成为泪水,薛染再也控制不住这些日子的隐忍,嘴唇微微颤抖,“梧洛哥哥。”
乌吉达洛眸中含笑,面色上早已敛去方才的寒意,冲着薛染温柔点头,似是在帮她确认,自己便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人,两人对视久久,终是乌吉达洛迈开了脚步,朝着薛染的方向坚定而来。
只是他的脚步尚没踏出几步,便察觉了薛染的异样。
薛染面色忽而苍白如纸,霎时间,一股热浪席卷薛染的五脏六腑,那热度仿佛要将她的肺腑全部融化,剧烈的痛感游走全身,一股血腥之气顿时上涌,那原本还笑中带泪的眸子立刻收缩,一口乌血自薛染口中喷出,在夕阳余晖中形成一道血注,格外刺目。
乌吉达洛再也来不及多想,两个箭步冲上前去,将软软瘫倒的薛染稳稳的接在怀中。
薛染还在不住的吐着乌血,就连呼吸也十分痛苦。
“阿染,阿染。”乌吉达洛的轻声唤着薛染,可她却感觉那近在咫尺的叫声越来越远。
薛染渐渐失去了意识,口中喃喃道,“无名,是无名。”剧毒无名,正是此前祁靖寺内,薛染告诉过百里翯的那种世间无药可解的毒。
此时,金殿之内也是一团乱麻,百里馔忽而吐血昏倒,满朝文臣武将具是一阵骚动。
同身毒蛊。夙翎谷中人,擅长医毒,可也都会学习这样一种蛊术傍身,以求危急时刻不胁迫于人。用此毒蛊,可令中蛊者与施蛊者所中之毒感同身受,逼迫他交出解药。
方才,薛染在饮下白瓷杯中的无名之时,暗暗的对百里馔施了这蛊术,她知晓此毒无药可解,是故并非为了求一个解药。
只是,平白叫人算计了这么一出,她实在不甘心,既然她不甘心,那么叫她不甘心的人也必定要承受些回报,无论那人是谁,薛染也不会叫自己白白吃了亏。
乌吉达洛片刻不敢耽搁,抱起薛染顾不得一路飞奔而来的宫女内侍,还有护驾的禁卫军,只一个念头,皇城外那人,那人一定是当下可以救薛染的唯一人选。
“阿染,我回来了。”乌吉达洛屏住心神,认真的对怀里昏迷的薛染说着,脚上的步伐也一刻不停。
“阿染,不要出事好不好。”
“阿染,你便真的是要我的命吗?”
“阿染,你还没对我说那句话呢,你不能有事,不能……”
“阿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