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房间内如此简单的陈设,乌吉达洛还是定定的看了许久才缓缓道,“阿染,这是?”
薛染走近乌吉达洛身边,轻轻挽起他的手,道,“这是我在梦中与你相守一生的地方。”听得这话,乌吉达洛的嘴角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不知为何,他心下在想,“若能在这样一处净土与阿染共度余生,该有多么美好。”
如果能这样真的相守余生,该有多么美好,薛染也不禁在想。
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然进了辰国境内,比之前次跟随使节团,这次再来,薛染明显感觉到了辰国的变化。
原本四国之中,辰国国力最盛,又凭借着地理优势,经济商贸发展最好,百姓的生活俱是富足安逸。可是如今再看,却难免感受到一派萧条景象。
虽然珹王与百里鸿的对峙局面在东南一带,可因着辰国经济命脉多在东南,是故西北地区也难免受到影响。
“走了这许久,竟一个能打探消息的戮夜阁暗桩都没见着,陶小公爷怕不是转了性,钱也不赚了。”薛染打趣道。
因着他们这一小队人马与北漠的十万大军相比确实要灵活太多,起先还是跟在他们身后,走着走着就到前头去了。于是,乌吉达洛便想着找戮夜阁打探些辰国东南战况的消息,熟料竟一处暗桩也没寻得。
乌吉达洛闻言轻笑,若说旁的人会因为世道乱而暂且关闭生意,可是陶闲庭不会,多年以前北漠内乱之时恰恰是陶闲庭只身入北漠为番夜院打开生意之时,他若是个胆小的,便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庞大的密探线。“阿染,从这里起我们就要隐匿身份乔装一番了。”
薛染并不愚笨,听得这话很快便也想明白了,“陶小公爷会有危险?”薛染适时停顿,以她的了解,陶闲庭是辰国皇后母家三代单传,身份贵重,只要辰国皇座还未易主、皇后还没被废,那便绝无可能受制于人,除非……
“阿染很聪明,还记得我曾说过,百里鸿这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仁厚清明,城府极深。”乌吉达洛依旧将淡淡的笑容挂在嘴边,可那黝黑的瞳仁却变得异常警惕起来。
薛染经过乌吉达洛这番提醒,大概知道乌吉达洛的顾虑,当日她在金殿服下无名,表面上是辰国朝堂的逼迫、是醇仁帝百里馔受意,其实背后操纵之人当是百里鸿。
“他不是陶闲庭的表兄吗?会对他如何吗?”薛染的语气中未曾有半分担心,只是略略疑惑。
乌吉达洛轻轻的呼出一口气,“若陶兄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贵族子弟,凭借他的机智圆滑,定然可一生荣华,便是辰国的皇位换了人坐,也无妨。可他偏偏是戮夜阁的主人呢,在掌权人眼中怎么都算是块大肥肉了。”
若说旁的人查不出戮夜阁是谁的产业,乌吉达洛相信,可如说百里鸿也全然不知,他绝不相信。
“况且,皇族的亲情不如草芥。”乌吉达洛难免唏嘘。
薛染似乎并不把这变故放在眼中,“雪缘蝶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此刻前去应该还有法子解救。”薛染问道。
乌吉达洛忽而被薛染的话提醒,挑眉淡笑道,“不若请阿染唤来雪缘蝶去请另一人驰援更好。”看到乌吉达洛的神色变化,薛染便知他所说是何人,倒也不知他二人多么心灵相通,实在是薛染会多问及陶闲庭的安危,也是因为那人。
翌日正午,辰国京城陶国公府外的守卫似乎又增加了一层,没错,是一层!
如今这金碧辉煌的国舅爷府邸便如铁桶一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寻常往来的官宦此刻也是退避三舍,生怕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可若要问起这陶国公做了何等事项触怒龙颜,便也没人能答得出来,因为此刻缠绵病榻的醇仁帝根本也不知晓这档子事。
“小公爷,奴婢求您莫要由着性子逆着殿下的意思来,服个软也好,先保住国公府的百年基业不是。”邓春恭恭敬敬的俯身站在一侧,很是一副求人的姿态,对着面前斜躺在榻上的陶闲庭好言相劝。
陶闲庭则一副闲情惬意的模样,半敞着中衣转了个身,对着邓春的方向打了个呵欠,似听未听的哼哼两声,“太子表哥只是不叫我出门去,总没说要闷死我,小春啊,给爷我找几个乐师进来消遣一番可好?”
邓春一脸为难,整个皇城中,出入着许许多多的王公子弟,唯有陶闲庭唤他一声小春,而不是邓中官,邓春素来对这位公子爷也格外亲近,可是如今自己正牌主子的命令他不能不听。“小公爷,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陶闲庭抑制不住的翻了个白眼,“又不用你的银子,去予凤楼请几个就成。”
邓春更为难了,“爷,旁的人不知道予凤楼是什么地方,您还不知道吗。殿下交代了,这个时候您提到的地方大抵就可以断定是您的产业了。”
说话间,邓春身后的中官立时拿出纸笔记下予凤楼的名字,与之并排的还有几个胭脂铺子、几个酒楼、还有几个专门卖肚兜的店面。
“哟,小春长本事了,都来套路我了,好好好,不请不请,再聊下去,爷的底裤都被你们扒的不剩了。”说罢,陶闲庭歪头便闭上了眼睛,任由邓春在旁边好生劝着。
自从北漠回来,陶闲庭便多次递折子想要进宫探视病重的百里馔,次次都被驳回,便是平日最疼爱自己的姑母陶皇后也如闭目塞听一般,对他的传信不闻不问。
陶闲庭总觉得宫内有事发生,便寻了一个借口拜访东宫,又仗着自己熟悉皇宫,溜之大吉,混进了醇仁帝养病的寝殿,这才知晓为何自己的折子被尽数驳回。
看到病榻之上发丝凌乱却意识清明的醇仁帝,陶闲庭心下多少有了些盘算,造成这局面的罪魁是谁自也不言而喻。只是他不懂这天下顺理成章的必定是百里鸿的,为何他要这般对待自己的父皇。
百里馔见到陶闲庭,也只是苦笑,叫他莫要透露这殿中的真实情景,并再三嘱咐叫他远离东宫。
这番话更叫陶闲庭心下疑窦重重。戮夜阁有个铁律便是绝不可探听皇族密辛,此刻他倒是恨自己定这么个规矩实在是束手束脚。
离开百里馔寝殿后,陶闲庭以为自己的隐匿行踪做的很好,不料还是被百里馔安插的眼线发现,第二日陶国公府便被禁卫军重重围住,对外没有任何交代,令朝堂内外人心惶惶。
“殿下的意思,只要您叫戮夜阁将世子爷这些年做的事如实传扬出去就好,不必增添不切实际的说法,这还不成吗?”邓春絮絮叨叨这番话已不下二十遍,奈何陶闲庭铁了心不做。
自那日从皇宫回来,他也不是一点异样没察觉,索性他行动快,当晚便紧急下令暂时关闭各处的暗桩,所有探子就地隐匿行踪。事实证明他并没有多虑。
半晌,陶闲庭懒洋洋的开口道,“小春啊,你虽平日见我次数多,可也远没有见阿翯多,为何待我可以耐着性子,却一心要害他呢?”
邓春似乎也料想到陶闲庭会有此一问,恭敬的回道,“小公爷言重了,奴婢小小宦官哪里有那个本事。不过是时移世易,若世子爷能永远的为殿下效力,那奴婢自然待他如神佛般供着,可若不能再为殿下所用,奴婢自也不敢有私心。”
陶闲庭轻哼一声,“陈亢该死,为了这么个该死的人,殿下要对阿翯下死手。”
邓春不敢多言,可陶闲庭也明白,为何百里鸿对待百里翯的态度会这般巨大转变,若是因为珹王造反,那他拉拢百里翯之时便知晓会有这一天,若说变故,唯有南境守将陈亢的死了。
“殿下想利用我的戮夜阁将阿翯这些年为他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公之于众,自己干干净净的摘出来,仍是那么个仁厚公正的太子殿下,阿翯呢则会千夫所指。我不是看不明白,我是不屑于这般对待自己的朋友。”陶闲庭这番话算是彻底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邓春的头忽而抬起,“殿下有交代,若小公爷这般坚持,奴婢只能得罪了。”
“来人,带几位夫人。”
邓春的命令一出,不多时,禁卫军便带着几个打扮光彩的美貌妇人带到陶闲庭面前。“小公爷不再想想吗?”
陶闲庭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并未搭理邓春的话,只端起一旁的茶杯浅浅的饮了一口,“用我爹的妾室威胁于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几位小娘与我有什么,邓中官自便吧。”
几位美貌妇人便是再傻也知道自己的命将不保,此刻尽是花容失色,大喊大叫,“小公爷救救奴婢们啊,救救奴婢们啊。”陶闲庭一心饮茶,便是侧目一下也曾未有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