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百里翯只感觉心口处如同扎着百余根钢针一般,且那针以极快的速度刺向自己的心口,再拔出、再刺入,疼痛反复,锥心刺骨。
忽的,有一只鲜血淋淋的手,在针丛中辟出一条路,敏捷的将所有的针拔除,又仔细的将原本疼痛的地方包扎好。
过了许久,痛感终于消失,而他也早已疲累不堪,但刚一入睡,便恍惚间又看见那只鲜血淋淋的手,迫得自己不敢再昏睡过去。
猛然睁眼,却看得原本挂怀的那人,正瞪着一双桃花眼,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
蓝英见到百里翯醒转,又喜又怕,忙寻了一个由头躲了出去,“主子,您方才醒转,属下去……去给您找些水来喝。”说罢,蓝英一溜烟的跑走了。
薛染自然明白这人溜这么快是为了什么,于是那笑容更添了几分得意。
百里翯不明所以,脑海中却有一个清晰的想法,手,那人的手。
猛然动作抓起薛染受伤的手,仔细看了半天,瞧着已经包扎完好,这才放下心来。
“我说百里翯,你可真是硬朗,我估摸着这伤加上伤口淬了毒,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时辰才会醒,可你就睡了一个时辰,着实厉害。”
这……大抵算是一种夸赞,百里翯无奈想着,“多谢薛姑娘称赞。”说话的语气仍是有些虚弱,但神志确实已经清晰。
百里翯只感觉,这人跟自己说话的语气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薛染惜命又极善言谈,是故从前跟他说话,总觉得那人对自己多少有些讨好,即便是骂他白眼狼,也是要看他脸色才敢骂的,如今,这种讨好的感觉竟消失了,转而变成一种恃宠而骄。
百里翯不知发生了什么,自己只是昏睡了这么一会儿,就有了这般变化,又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薛染忽的问道,“你知道那群歹人是何人吗?”
百里翯微微垂眸,轻轻的点了点头,“出手狠辣,用毒如神,这世间除你夙翎谷,便也只有那里了。”
南迦国,这般堂而皇之的在辰国境内劫杀当朝珹王世子,本就没打算留活口。
薛染挑眉,“看来你也不傻。”
百里翯抬头,有些惊讶的看着薛染,满眼都是疑问。疑问的自然不是薛染也猜得出谁人动的手,而是这人好似对他说话真的有些许改变。
只不过一瞬,百里翯又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道,“此次回京,你要做好心里准备。”薛染不明所以,以为是百里翯又要怎么算计她,可她现在并不怕他,于是也没在意。
然而她却不知,百里翯意有所指。
南迦国的人能混进辰国,说明南境出了问题,如若是夙翎谷出事无法庇护辰国南境,那他不可能这么久还没得到消息,那就只可能是京城起了事端,夙翎谷主动放弃庇护南境。
那么,是凌寻还是孔姒雪,百里翯还推测不出,只这二人无论哪一个吃了亏,以薛染护短的性格,都会是重重打击。
当夜,薛染强烈建议在破庙休息一晚再赶路,虽说百里翯执意自己的伤已无大碍,可薛染只说了一句便怼的他哑口无言,“本姑娘累了,不行吗?”
百里翯果断闭了嘴,不知这人是哪里来的气势,像是算准了自己不会跟她置气一般。
而躲在一旁的蓝英,因为忍笑脸部已经彻底僵硬了,却还不敢表现出来,因着他心里是真的怕,怕薛染这姑奶奶说漏了嘴,自己怕是要因为嘴快而当场以死谢罪。
好在,这一路上薛染都没有提及蓝英透露给她的“小秘密”,路上也再无不长眼的杀手出来拦路。
方才回到京城,薛染便接到一个噩耗。
这日天刚蒙蒙亮,一驾极不起眼的马车便停在了京城凌府的门前。
薛染睡眼惺忪却难掩激动之色,因着此番离家虽日夜兼程,也足足有月余,她想凌寻和孔姒雪,甚至还有那交情不深的白清,她竟也是想念的。
薛染迫不及待的走下马车,却愣在原地不敢靠近。
百里翯本不想下马,却透过马车窗子看到凌府大门前挂着的白色灯笼,一直延伸到门口的两处石狮子旁,足有十余盏。心下便道不好。
百里翯立时下了马车,只见薛染已经立在原地。
在夙翎谷,凡有至亲身亡,家中便会引路而挂白色灯笼,意欲送其最后一程,清白上路。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才走了不过一个多月。”薛染如同失了魂魄一般,边走边叨咕这两句话,可她的双脚却如同拖着千斤巨石一般,半晌也没挪出几步。
“走。”百里翯见到薛染如此失魂落魄,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拉起了她的手,却也只说得这么一个字。
若按照他的猜测,应当是凌寻或者孔姒雪出了什么事,可他也未曾断定,如今看来,心下已猜出大半。
薛染在百里翯的陪伴下,缓缓推开凌府大门。
只见那正院内,一片素白,两侧挂满了白色灯笼。
顺着灯笼走入正厅,正工工整整摆放着供桌,那神主牌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孔家姒雪几个大字,薛染登时楞在原地。
似有一股血气充溢在心口,挣扎着要破体而出一般,那种疼痛感直叫她窒息。
灵堂布置很是简单,祭品不多,但都是孔姒雪生前最喜欢的,看这个样子已经过了大祭之日,停灵只为悼念。
最后这几步路,百里翯松开了薛染的手,由着她慢慢挪步到近前。
一路走来,百里翯并未见到任何一个夙翎谷众,便是这灵堂,也未有半个人影,他心下不禁惴惴,怕这府里也出了什么事,也警惕起来。
薛染艰难的踱步到神主牌前,嘴唇开开合合,不停的抖动,良久,当她的目光定格在那白玉镶嵌的木盒前,终于,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滚落。
“阿姐,咱们夙翎谷的伯伯婆婆过世后的骨灰盒都太过素净了,若是雪儿有那么一天,我要雕刻着雪花的木盒来装,你说好不好。”
“小丫头瞎说什么,阿姐比你还大呢,怎的就不是你给阿姐我准备这些。”
“你们两个,快说呸呸呸,童言无忌。”
“是,阿寻哥。”两个说错话的小姑娘立刻低头认错,生怕认错晚了遭了凌寻的惩罚。
言犹在耳。
可是如今那木盒之上的白玉,雕刻的不正是那大朵大朵的雪花,薛染清清楚楚的确认过,是雪花。
她的妹妹,真的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来,无论百里翯将薛染置于何种险地,他从未见过她哭。她会求饶,说尽人间好话,会发狠,使出阴招毒术,唯独不会哭。
可是此刻,那灵前枯坐之人,恍若失了神志一般,一言不发,只静默的抱着孔姒雪的骨灰盒,任由泪水滴滴落下,打湿在那白玉雕成的雪花之上,无助的让人心疼。
忽而嘭的一声巨响,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被人从正门扔了进来,伴随着一阵嘶吼,又有十来个青年被人从大门丢了进来。
百里翯立刻警觉起来,却在看清那跟在最后缓缓走进之人后,收起了戒备之心。
“混账东西,今日我便要你们血债血偿。”凌寻一身洁白衣衫染的到处是血。
跟在他身后的是苏木、苏叶还有一同跟来京城的几个谷众,俱是一身血色,只不过都是那几个被丢进来的人的。
原本婚期将近,凌寻觉得不需那些人伺候,便遣了一批人先回夙翎谷报平安了,后来孔姒雪出了事,凌寻飞鸽传书到夙翎谷报丧,凌淞接到消息,险些昏死过去,夙翎谷也借由老谷主伤心紧闭谷门,再不襄助辰国,南境顿时陷入一片毒海之中。
凌寻抬眼,扫过百里翯,又定格在灵堂中的薛染,并未言语。
只以手中铁扇重重的打在那十几个青年身上,迫得那方才站起身的几个,又重重的跌坐在地。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夙翎谷区区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敢动我,我是尚书之子。”那被打倒在地的人中有一个男子,大声喝道,嘴里还狠狠的啐了一口。
百里翯认得这人,正是礼部尚书之子,鲁元。
又有几个不是好歹的闻言一同叫嚣,凌寻只冷哼一声,铁扇再次出手,那几人的牙均掉了几颗。
“我问你们,那日在云雨阁。”凌寻似乎很不愿提起这事,挣扎了许久方才继续开口,“你们都是在场的?”
鲁元掉了几颗牙,说话却还是很清晰,“在又怎么样,孔姒雪那么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们花钱玩耍玩耍,碍着谁了,现下皇家都下令解除了婚约,你真当那孔老将军家还有人在乎吗。”
这不堪入耳的话,一字一句的扎进凌寻心口。
凌寻再难压制心中怒火,铁扇再次出手,稳稳的割断了鲁元的喉管,那人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个字,便瞪着滚圆的眼珠猛然倒地,再也无法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