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百里虒这个插曲,薛染等人到达白清的山腰小院时,已临近中午。
于是,薛染便从讨一碗茶喝喝,变成讨一顿饭吃吃。
不知为何,这白清生的如此清秀俊逸、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张脸,做起吃食来,却总勾得人念念不忘。便是做饭手艺素来不错的薛染,也是甘拜下风。
若非她是个医者最是清楚入口之物是什么,真要怀疑白清是否在菜中做了什么手脚。
瞧着薛染狼吞虎咽的样子,白清淡笑道,“姑娘且慢些,还有很多呢。”
薛染似是察觉到自己吃相不佳,惹人笑话了。
可她也没打算收敛,反而又塞了几口菜进嘴,待吞咽下去后才得空回上一句,“白清公子见笑了,只是你的手艺太好了,今次又没有那小奶娃娃同我抢着吃,我便吃的多了些。”
白清仍是方才的一张笑脸,“姑娘喜欢我做的吃食,是我的荣幸才是,王爷以为如何呢?”说话间,白清转身看向乌吉达洛。
乌吉达洛素来不挑拣这些,却也还是道了句,“甚是美味,多次登门,扰了公子清修,公子莫要计较才是。”
只要薛染吃的开心,乌吉达洛自然觉得是世间美味。
白清仍是轻笑,“按照往年的惯例,陛下圣驾不日便会回京,王爷和姑娘可是跟着一同回去?”
乌吉达洛又给薛染填了几筷子她爱吃的菜,随声回道,“本王来辰国之事,也办的差不多了,早回晚回也不打紧,看阿染喜欢怎样。”
此话颇有妇唱夫随的架势,多日来,白清似也习惯了堂堂塔勒王对薛染这个小姑娘的唯命是从,便顺着话茬看向薛染。
薛染若有所思道,“我自然舍不得这里的青山秀水,还有公子的好手艺,可是奈何家里还有兄长,看管的严,我还是得尽快回去的。”
乌吉达洛点头附和,“对,我们一并走。”
这接话的速度,生怕白清不知晓他二人是一对眷侣,白清淡然点头,心下却有一丝不舍,难得交下的朋友,却要分离。
不料,薛染突发奇想道,“白清公子,可愿意到京城舍下小住几日,多日叨扰,我也心有愧疚,不若你同我们一起下山,叫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这个提议颇有些出人意料。
更出人意料的是,白清竟然应允了,可从他的神情看来,在薛染提出这个邀请前,他并没有半分这种念想,当薛染提出这个邀请,他的眼眸中立时闪过一抹光彩,顺势便答允了。
薛染甚是开怀,又多填了一碗饭,好生满足。
三人相约明日一早,避开圣驾车马,一同结伴而行。
这对于二十几年从未离开连云山的白清来说,很是一件大事,于是他趁着夜色上山同祁靖寺掌寺大师说明了此事。
大师多年来担负养育和教化白清的责任,对白清的悟性很是欣赏,多次有叫他了断尘缘出家的念头,可也瞧出这孩子六根未净,对尘世的向往并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超脱。
于是,便自作主张应允了白清的要求。只叮嘱了一句,“切记守住本心。”
只是这件事,掌寺大师有意瞒过了百里馔,他虽不知陛下为何对自己这个小徒青睐有加,但却看得出即便陛下厚爱,对白清下山之事也很是阻拦,虽未曾明令禁止,话语间却总有此意。
佛门清修本就清苦,白清又非佛门中人,实也没必要困他一生。
翌日正午,百里馔圣驾回京,那原本与尘世隔绝的国寺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唯有山腰小院里,还存了一丝热闹,未曾消耗殆尽。
“白清公子,这茶案茶杯都不用拿,我那都有。”
薛染无奈的声音在小院中此起彼伏,因着白清头回下山,实在不清楚行囊内该装些什么,好在薛染对于行路很有见地,最终在她的指挥下,白清只装了几件常穿的青色衣衫,几本佛经上路。
看着在薛染指挥下,一张俊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白清,乌吉达洛也忍不住轻笑起来,只觉得这样的薛染,日后掌家也必然是件有意思的事。
方才整理好行装,便听得小院门口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王爷,王爷,薛染,你们在不在?”这般肆意张扬的叫喊声,除了木云丹还能是谁。
在连云山盘桓半月有余,薛染还是有些想念木云丹的,忽而听到她的声音,便立刻跑出来,只她出来后见到的第一人可不是木云丹,而是一脸冷相的百里翯。
薛染下意识的收起方才的笑容,直到木云丹从百里翯身后出现,才重新展颜。
木云丹很是亲昵的拉住薛染的胳膊,“瞧你,玩的开心了,都不愿意回家了吧,我可听说你阿寻哥这几日整日绷着一张臭脸,你可小心点。”
听得这话,薛染心下咯噔一下,回去怕是又有好果子吃了。
“先不说这个,你怎么跑来,我们正要启程,可没时间带你在此玩耍。”
薛染转移话题,故意躲开了百里翯的目光,这刻意的举动,惹得百里翯身后橙英忍笑忍得辛苦。
“我才不是来玩的,王爷呢?”木云丹道。
乌吉达洛很快便从屋内走出,“何事这般急着寻我,竟还找到此处。”
木云丹恭恭敬敬的向塔勒王行礼,又简单说明了自己途中遇到归程的辰国陛下圣驾,百里翯听得她是来寻乌吉达洛的,便主动带路,“王爷,北漠急报,安王爷病危,召您回北漠。”
赫尔哈病危?乌吉达洛闻言眉心紧皱,覆手凝眸,低语道,“本王知晓,即刻回北漠。”
薛染听得消息很是担心,忙道,“那我也一同回去,好歹我的医术还凑合着能用。”
薛染属实自谦了,她的医术若然只是凑合,世间医者大多要汗颜了。
木云丹也觉得这提议极好,却未料乌吉达洛竟然果断拒绝了,“阿染,你且回京等待孔小姐大婚,待那之后,我必定如期回来接你回北漠。”
乌吉达洛的语气仍是柔和,但是这话语中却存在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薛染虽不明白,也只得点头应允。
她并不知晓,这是乌吉达洛与赫尔哈之间的密语,此消息代表北漠将有大事发生,乌吉达洛为免薛染身陷险境,自然是把她留在京城最好。
片刻后,白清闻声而出,见院中多了许多生面孔。
当他见着那炽热如火,一袭红装的木云丹时,一张俊脸又泛起红晕,竟还有些结巴,“请问,可,可是有何要紧的事发生?”
乌吉达洛见内堂空了出来,立时道了一句,“公子,借你内堂一用。”说罢,便轻轻拉过薛染,走进内堂。
百里翯当即便要跟过去,那门却被穆托和巴拉亥牢牢守住,“百里将军,我家主人即将返回北漠,且容他与薛姑娘叙话一时。”
百里翯自也不好硬闯,便停在了原地。目光却停在白清的随身包袱身上,“白清公子,可是要出远门?”
白清对百里翯,是有些疏离的,因着他一直板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着不许人亲近的气息,实在不讨喜。“世子,小人受薛染姑娘邀请,欲到京城一叙。”
此语一出,百里翯当即便道,“不可。”
白清皱眉,不知为何自己去往哪里,还需要这珹王世子准许。
木云丹抢先开口,“百里翯,你管天管地还管得到人家有手有脚的想去哪里,当真是权势大了,叫人忘我。”
自从知道百里翯要跟自家王爷抢婚,木云丹护主本色便展现出来,时刻想着自己和百里翯是对立面,找着机会总想挤兑他一下。
百里翯哑然,白清却松了一口气,“感谢姑娘仗义执言。”
他却不知,百里翯阻止他去京城,实属好意,若他一生在这连云山上人间净土,平平淡淡的活着,自可百年安然,可若他踏足京城是非地,势必要引起一番血雨腥风。
可此种情形,百里翯自知无法强势阻止,心下便已经在盘算应对之策了。
内堂之中。
乌吉达洛想着会有几月见不到薛染,心下阵阵不安,即便那人此刻还在眼前,却已经开始担忧。
这十几年的守候,早已将他的耐心磨炼,却也将他的耐心耗尽。
“阿染,短暂别离,你可否答允我一事?”乌吉达洛柔声询问。
薛染靠在乌吉达洛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散发的清香气息,默默点头,“梧洛哥哥,你说。”
乌吉达洛只一句,“答应我,待我回来时,你仍在那里等我。”
仅仅这一个小小的要求,乌吉达洛却说的那般郑重其事,薛染轻笑,“好。”心里却道,难不成我还能跑到别处去,这次回京,怕是再想这般出来逛荡也不容易。
乌吉达洛又道,“我也会按时归来。”此话说出来虽轻飘飘的,可薛染不知,这句话承载着乌吉达洛多么艰难的举措,此去凶险万分,平安归来,已是他能给的最大承诺。
说罢,乌吉达洛捧起薛染的双颊,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道尽离别之际的不舍。
片刻的温存过后,薛染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绳拴着的红珠,乌吉达洛见那珠子通体血红,颗颗滚圆,透着淡淡光泽,便知其不是凡品。
薛染将红珠放入乌吉达洛手中,郑重其事道,“你把这个拿好。”乌吉达洛重重点头,很是小心的按照薛染说的去做,将这红珠收好放在怀里。
薛染又嘱咐道,“若然赫尔哈王爷……把这颗珠子放在滚热的水中浸泡半个时辰,叫他饮下。”
乌吉达洛不问缘由,暗暗点头,一来是极信任薛染,二来他深知赫尔哈没什么病。却不知这手珠名为夙翎珠,是夙翎谷至宝之一,对于非外力造成的病痛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对于薛染而言,这是她的保命灵丹,如今,她倾心相赠,便是对乌吉达洛一句无言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