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马车“嘚嘚”出了门,车头是垂着一条腿驾车的张裕,车厢里是顾小娘子和她的婢女小棋。
顾瑜探手掀开帘子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恍惚间有种不在此间的微妙感。
没有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但有鳞次栉比的商铺。街道比她想象中宽敞得多,道路也是平整过的石砖路。刚出门时行人很少,越往南人越多,马车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早前雍州的官署还不在这里时到处还都是土石屋房,后来大将军越打越往西,上边便把州郡官署移了过来,这才慢慢发展了起来。”小棋说道。
车窗外的过路行人纷纷避让着马车,生怕阻拦了马车里不知道哪位贵人的路,但即便如此行进的速度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了。
“许是刚解封,城里的百姓们都出来凑热闹了。”小棋笑着说道,看着车窗外的人山人海只觉得比上元节时还要热闹。
顾瑜轻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路边人声鼎沸的酒楼,慢声道:“就停在这里吧。”
小棋顺着目光看过去,见是肃州有名的酒楼,络绎不绝的食客进进出出,好不红火。不过生意太好也不好,人太多就难免失了清净。
“会不会有些太吵了?娘子不如换一家?再走一条街就是水云楼了,那里雅致得多。”小棋说道。
顾瑜道:“无妨,热闹有热闹的妙处。”
人多口杂,保不齐有她想知道的东西。
小棋听罢便不再劝,翻找出一早就备好的幂篱,准备给顾小娘子戴上。
“这是什么?”顾瑜好奇问道。
小棋答道:“是遮面遮身的幂篱,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出门都爱戴这个,以防外男冲撞。”
像武侠剧里的斗笠似的。顾瑜心想。
待她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小棋手里只拿了一顶幂篱。
“你的呢?”顾瑜问道。
小棋道:“婢子是奴仆,哪用得到这个。”
顾瑜沉默了。
“娘子,我与你戴上吧。”
……
马车在酒楼前停下,早有机灵的伙计等在车前搬了下马凳来。
“客可有相约的友人?若是没有小的这就为客订一间雅间?”伙计热切招呼道。
小棋扶着顾小娘子下马车,那边张裕已经按着顾瑜的意思吩咐伙计了:“在大堂里寻一处地方给我家……别太吵。”
大堂哪有不吵的。伙计欲言又止,心想这是要清净还是要热闹啊?哪有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不进雅间的?难道是差这几个钱?不能吧……又是马车又是婢女小厮的……
伙计正腹诽着,眼角溜了一眼张裕,发现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嘀嘀咕咕的话彻底闷死在心里。
“能办吗?”张裕从怀里取出一串钱丢给了伙计,挑眉看他。
伙计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地将钱揣进袖子里,身子就差伏在地上:“能办,能办!郎君且随我来!”
几人跟着伙计来到大堂靠内的一个角落。
周围多多少少投来一些零零散散的目光,大多是看到好看的少男少女们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并未引起什么注意。
但也有例外。
“还看呐!”一个食客拉了拉仍探着头打量的友人,压低了声音道:“仔细惹恼了人家。”
虽然他也觉得那位坐在大堂的小娘子样貌出众,但那边又是婢女又是护卫的,一看就是不能招惹的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早早收回视线的好。
友人嗤笑一声:“你这老小子……”
他是往那边多看了两眼,但又不是为了看小娘子。
“我是觉得……那个护卫怎么好似有些眼熟……”他皱着眉,绞尽脑汁地回忆究竟在哪儿见过那护卫,却始终没想起来。
食客不以为然地笑笑:“你在官衙谋差,见的人多了,哪能个个记住……”说着又两下一瞟压低了声音:“还是先想咱们的事儿要紧……话说回来,西夷投降了,那边境的生意是不是能往外做了?”
听到这话本在沉思的友人回了过神,换上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捻着胡子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你这只铁公鸡不会平白拔毛。”
“哪里的话,饭要请,事儿也要打听么。”食客状似憨厚地笑着,眼睛里闪着精光,“我这出身也不指望为官做宰了,只求能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
友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还好不是在雅间里请我。”
“此话何解?”食客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友人见他故意装傻,直白说道:“这事我还真帮不上忙,府衙现在乱着呢,一天天的各处信使来来去去,京城的西北的多少事零散着……”
“不是已经胜了么?”食客皱了皱眉。
友人打量了一眼周围,乱乱糟糟没人注意他俩,于是又往食客的位置坐了坐,压着嗓子说道:“胜是胜了,但这中间还有事儿呢……”
什么事?食客瞪着牛眼一脸疑惑。
只是无论他如何再追问,友人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吃酒吃酒。”友人岔开话头道,“告诉你这一句已经是僭越了……单凭这条消息你就得请我吃最贵的酒……别不知道好赖。”
食客垂着脑袋思考着,妄图弄明白这句话里面的含义。而在他沉思的功夫里,友人悄悄喊了伙计过来要了酒楼里最好的酒水。
两人的对话淹没在大堂里高盛阔论欢庆西夷投降一事的声音里,却没有逃过不远处的三人的耳朵。
低头假装吃茶的三人仔细听着他二人的对话,好不容易才从嘈杂的人声中分辨出其中的内容,一时间神色各异。
“果然有事。”张裕咬牙低声道。方才顾小娘子落座后突然小声提醒他们注意听着这一桌,果然有蹊跷。
“先前张裕说官衙的主薄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告诉他西夷投降的事,但外边的动静分明是都知道这个消息,可见那人口中的‘还有事儿’指的并不是敌人投降的消息。”小棋皱着眉头思索说道。
那是什么事呢?张裕也皱了皱眉,有些不安。
“遮遮掩掩的……想必是和咱家有关……”怕还是件不小的事。小棋猜测着,却没有说后半句。
张裕心头更沉,关切地转头看向顾小娘子,刚想宽慰她几句,却见顾小娘子神色如常,似乎并不意外的样子。
“再听听。”她低声说道。
……
可惜直到日落黄昏都没有听到其他有用的消息,想来话本儿里那些随意听得机要信息的事果然都是杜撰罢了。
思及至此只得暂且作罢,打道回府。
一行人坐上马车悠悠离去,一路上倒也平稳,没有生出什么事端来。
只是路上平稳,到家时却出了些岔子。
刚一进顾宅,一个黑影就“唰”地斜冲上来。还未待看清,张裕就条件反射地冲上前将其死死地按在地上擒制住。
“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闷闷的女声里夹杂着尖叫和惊愤,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像是阿兰姐姐的声音。”小棋惊讶地低声呼道,大着胆子上前查看。
那人抬起头,果然是陈氏的婢女阿兰。
门上的小厮也哭笑不得地上前:“张护卫快快松开,阿兰姑娘有事找你们呢。”
知道自己拿错了人,张裕有些讪讪地松开了手。
小棋连忙扶起狼狈的阿兰,低声附耳道:“阿兰姐姐受惊了,张裕也是因着‘那事儿’心里有了疙瘩才会如此,姐姐可别往心里去。”顺手轻轻拍了拍阿兰身上沾染的灰尘。
“那事儿”自然是顾小娘子遇刺的事,想也知道张裕此后该有多悔恨。
但阿兰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看在顾小娘子的面子上阿兰没有发作,却也没有接小棋的话茬,只没好气地瞪了张裕一眼,再给顾瑜行了个礼,缓缓开口道:“婶子让我来寻小棋说采购原料的事,不巧听说小棋跟娘子出去了,我便在这里等着了。”
这便解释了为何如此急切。
虽然此时城里已然落鼓,但凭顾家的地位倒也还是能出门采买一趟。
阿兰这样想着刚要开口,对面的顾小娘子却点了点头安排了下去:“既然如此那小棋快去休息罢,明日一早要出门采办,今晚就不必候夜了。”
“这……”
阿兰面有难色张了张嘴,要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终于还是咽进肚子里。
“娘子……费心了。”阿兰勉强笑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