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婢女们就围在廊下检查成果。
“晾得差不多了啊。”顾瑜分别查看了几个罐子的膏体,肉眼看去似乎是想要的结果。
“这就成了?”四语好奇问道。
顾瑜不敢肯定:“成不成还得找些人来试一试。”
找人试一试?找谁?
“不如让我来?”四语自告奋勇道。
小棋掩着嘴咯咯笑她:“需得有白头发的人来试呀,否则怎么看得出来效果?”
四语不好意思地将脸藏在小棋身后。
不过这人选也不难找,东西是她们亲手做的,材料也都是补药,不说效果如何起码不用担心对身体有害。
“叫蓬院的人来试试吧?”小棋提议道。
顾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呢?蓬院的人不是很想给家里做事么?娘子要是喊他们来他们应该很高兴吧?
四语从小棋身后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顾瑜:“那娘子想选谁呢?”
顾瑜抬头望了望天色:“吃完饭再说罢。”
快到陈氏来用早饭的时辰了。”
说曹操曹操到,陈氏领着婢女们姗姗来迟,婢女手里提着食盒,散发出阵阵香味。
“婶娘。”顾瑜上前迎道。
见到气色大好的顾瑜,陈氏笑得格外舒心:“阿瑜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又一看廊下的罐子:“东西可是做好了?”
顾瑜道:“做好了,正想着先让人试了看效果如何再给婶娘呢。”
陈氏笑道:“这个不急,先吃饭吧。”
顾瑜乖乖应声是,让婢女们收了罐子,自己跟着陈氏进屋用早饭。
虽然顾瑜一片孝心,但陈氏并未把这东西当回事,用过饭便先走了,顾瑜瞧着隐隐还有点儿怕她非要给她染头的意思。
顾瑜笑着摇了摇头,问小棋:“家里可有上了年纪的下人?”
“家里上了年纪的仆妇都在后厨,也有十几个。”小棋答道。
这么多啊。顾瑜有些惊讶。
“你帮我去问问有没有愿意来当小白鼠的……嗯……给钱的。”
小白鼠?那又是什么?小棋有些疑惑,不过大概意思是听明白了。
不一会儿,几个仆妇满面红光地就进来了,看着还都挺情愿的。
“她们长久地在后厨做事,一听能到娘子跟前帮忙,都争着要来。”小棋低声说道。
不仅能在顾小娘子面前露脸,而且还有赏钱拿,何乐而不为?当然最主要的是小棋再三保证了不会伤及头发体肤,这些婆子才敢放心过来。
“那便开始吧。”顾瑜说道。
一群人来到院子里,顾瑜吩咐着下人烧水、烧炭、加热铜斗,院子里忙得闹哄哄的。
“做什么呢?”路过的婢女问藏在院子门外看戏的另一个婢女。
那人做了个嘘声,低声道:“娘子给阎婆子她们洗头呢!”
洗头?那可是很奢侈的事。问话的婢女也加入了偷看的队伍,踮着脚藏在另一边窥探。
不一会儿院门外就围了一群人。
与此同时,院内的仆妇们也已经洗完了头发,开始准备下一步。
“这是做什么?”
“好像是给后厨的仆妇们洗头?”
“又是铜斗又是炭火的,好吓人啊……”
“罐子里的是什么?梳头的头油么?怎么看着黑乎乎的?”
“哎呀别挤,别挤!”
“……”
院门外的动静顾瑜早就发现了,但是一直懒得搭理,见头发染的差不多了,就让小棋带话,让她们进来看。
又是十几个下人进了院子。这还是内院的,这家里用得着这么多下人么?
顾瑜皱了皱眉,却忽然想起小棋曾说过,这些人多是因战事无处可去的军眷,想来顾家收容她们的理由和收容蓬院人的差不多吧。
那边烘好了染发剂,仆妇们的头发又洗了一遍,铜盆里的水变得黑乎乎的。
“光是换水就废了大功夫。”看戏的婢女们又窃窃私语起来。
这得费多少炭火呀!婢女们看的眼痛。
清水又洗了一番,又褪下去一盆黑色,再次烘干后头发便染好了。
顾瑜逐例查看了一番,让人包着粗布搓了搓,一大半的颜色都很牢固,另一小部分则有些掉色。
这已经比预想的好得多了。虽然技术受限,但这东西似乎不需要太精细,材料比例差不多就能有好的效果。
顾瑜这边记下了效果比较好的几个罐子染出来的头发,算着怎么调整配方,那边院子里加起来的二十多个婢女看着染了头发的仆妇们惊叫连连。
“真能白发变黑啊!”
“那是谁?是阎婆子吗?她不是半个头的头发都白了吗?”
“那个,那个不是李阿婆吗?她也一头黑发了!”
“快快给我找个镜子,我好好看看。”
“想不到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一头黑发的时候……”
“不是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臭美……”
“你这样,比你年轻时候还好看……”
“……”
院子里闹哄哄个没完,顾瑜已经躲进屋子里记下了调整好的配方。
“这就是娘子说的……对照组?”小棋想了想问道。
“是的,控制变量作对照,方便得出结论。”顾瑜说着话,手上的笔也没有停下。
“有点儿理解了。”小棋侧着头若有所思。
“娘子真厉害!”四语眼睛亮亮,一脸崇拜地看着顾瑜。
顾瑜腼腆一笑:“没有没有,得巧罢了。”
小棋抬起头恍然大悟地一捶手:“娘子是想调整好这个方技,然后教给蓬院的人去做,让他们送给陈婶子么?”
是了,这个发膏只有研磨和搅拌耗些体力,其他的都费不了什么功夫,交给蓬院的人做正好。陈婶子以前总不待见他们,要是他们做好了,说不定会刮目相看,他们在顾家也能抬得起头些。
倒也不是……
“我想的是把这个东西拿出去卖。”
拿出去卖?小棋有些惊讶。以顾小娘子的身份行商不是自贬吗?再说了家里也不缺钱呀?
不过拿出去卖的话似乎更为长远些。如果真像张裕所说蓬院的很多人都愿意做事的话,做出来的发膏送给陈氏也用不完。
想明白这些,小棋不由得感叹道:“娘子想得更好。”
只是看今天的动作,染头发需要的炭似乎不少,既要用炭烧水,又要用炭烘干,可不是谁都舍得再花一笔炭的钱做的,要不要提醒一下娘子呢?
小棋慢步上前思考着什么,却发现顾瑜一直未停的笔下已经横竖杂图写了许多东西,有什么“材料”、“炭火”、“成本”、“耗时”……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我还得算一些东西,你们出去把门带上。”顾瑜拿笔的手支着额头,头也不抬地说道,鬓角上沾了墨也没发觉。
小棋和四语依言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门,看着院子里叽叽喳喳兴高采烈的下人们,上前低声交代了几句,院子里也静了下来。
婢女和仆妇们分别开始收拾院子里的杂余,虽然各有兴奋之情,但都不敢做大声。
小棋看着安静下来的院子微微一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僵硬在原地。
“想什么呢?”四语从背后一拍小棋的肩膀。
小棋吓了一跳,嗔怪地打她:“怎么躲着吓人。”
两人抵肩坐在长廊下的栏杆上。
“我觉得……”小棋斟酌着开口,可话到了嘴边却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四语侧过头看她。
小棋掩嘴轻咳一声,神情复杂地贴在四语耳边轻声说道:“我觉得……娘子好像换了一个人。”
之前顾瑜刚醒来时还不明显,这两日大好了之后,就愈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阵风恰时吹过,两人打了一个寒颤。
四语搓了搓肩膀驱散了寒意,抬头望了一眼明媚的天色,想了想说道:“也不奇怪呀,娘子失忆了嘛!”
她好歹也是和顾小娘子一起长大的,自然也能看出现在的顾瑜言谈举止和从前判若两人了。但这不是失忆了嘛,变就变了吧,人还活着就好。
小棋仍旧有些纠结。可是失忆了不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但娘子分明还认得一些字,甚至还知道一些从前并不知道的东西……
这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你就是想太多了。”四语看着她认真说道:“去年的娘子和前年的娘子也不一样呀,再说了你刚进家里时被人欺负也只知道哭呢,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也不一样了呀。”
小棋低下头认真想了想,笑了。
“还真是。”
“所以不管怎么变,娘子就是娘子,是大将军的女儿,这就够了呀。”四语说道。
“多谢四语大师开导我呀。”小棋佯装行礼的样子,从栏杆上站了起来。
四语摆摆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板着脸道:“行礼就不必了,给本大师买一包蜜饯作答谢就可以了。”
“大师你也太贪嘴了吧……”
两人又笑闹成一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