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字?”
“哪个?待婢子来看。”
陆九娘随着顾家的门房来到顾小娘子院子里的书房门前时,就听见了这样的对话。
既然一个是奴婢,那另一个想必就是顾小娘子了。
在几年前,陆九娘刚来西北时,她是有些羡慕顾小娘子的。有那样一个功名赫赫的父亲,又是家里的独女,该是多么威风啊。
当然这是之前。
在陆家遭受了刺杀事件“无妄之灾”——至少是在陆夫人看来——加之陆九娘此时又听到了屋里的对话,心里的羡慕于是转化为了鄙夷。
想不到堂堂的大将军嫡女居然是个目不识丁的蠢儿!陆九娘撇了撇嘴角,情绪稍纵即逝。
领路的下人看不到身后陆九娘的神情,顷刻间已经进门通传了,待到屋里响起顾小娘子的应答,才又出来请陆九娘进门。
已经换上浅笑的陆九娘领着随行的丫鬟进了书房。
“顾小娘子,我是陆家的陆九娘,听闻娘子已经大好了,特地前来探望。”陆九娘浅笑道,微微颔首行礼。
顾瑜看着这陌生的面孔有些惊讶。
她想过陆家会来人探望,却不想换了人。看来陈氏得罪陆夫人不轻啊……
而刚进门的陆九娘也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武将之后的顾小娘子竟然有一副好相貌。
怪只怪顾小娘子同他的父亲顾大将军一样,平日里鲜少与外人交际,因此陆九娘之前并未熟悉见过顾小娘子。
可惜纵然貌美,却是个目不识丁的愚妇,还不如她家的丫鬟下人。陆九娘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摇了摇头。
顾瑜不知道陆九娘心里的感叹与鄙夷,并未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信,请陆九娘落座。
陆九娘转身又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端坐在一旁的蒲团上。
“小桃。”陆九娘坐下后轻声喊着随行的丫鬟,丫鬟闻言低头上前,奉上一个包袱。
“母亲惦念顾小娘子,特地让我带了江南时兴的缎子来。是上等的蚕丝缎子,正好制成夏衣过些日子穿。”陆九娘微笑着说道。
“本来母亲是打算亲自来的,但想着我与娘子同岁,能说笑到一起去,才换了我来。”
陆九娘不紧不慢地解释着,编了个好听的理由。
只是她到底是年轻,做戏的天赋也没比陆夫人好到哪里去。
顾瑜看在眼里起身谢过,让小棋收下包袱,又让四语端来茶水摆在了陆九娘手边的几案上。
陆九娘轻轻环扫一眼书房,并没有看到陆夫人口中那个粗俗无礼的圆脸妇人,低下头来拿起茶盏吃了一口,脑海里已经思绪万千。
看样子需要提防的人不在,那么接下来就只用和顾小娘子套近乎即可。
进门时发现顾小娘子不识字,那就不能谈论文学相关的,武术相关的她又毫无涉猎,一时之间倒没什么好的法子了。
陆九娘咬着杯盏,转了转眼珠四处打量,最后将视线落在顾瑜身前的桌案上。
两人离得不远,桌案上的书信封面,小女亲启几个大字自然而然地映入陆九娘的眼帘。
有了。
陆九娘缓缓放下杯子,掏出巾帕掩面擦了擦嘴角,忽然感叹一声:“差点忘了谢顾小娘子大义。”
“何解?”
顾瑜果然问道。
陆九娘不慌不忙柔声解释道:“顾小娘子遇刺受了大难,却能为大局着想,将此事瞒下,实乃吾辈之典范。”
这抬得可够高的。顾瑜静静地看着陆九娘,由衷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声真厉害啊。
将事情提到了为大局着想的高度,又适时夸她一句推到她身上,如果她稀里糊涂地直接受了,日后顾怀若想计较陆家隐瞒,陆家也有得推脱了。
顾瑜端起杯子默默地吃了口茶,没有应下也没有戳穿她。
一点儿小心思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举落在陆九娘眼里权当默认,心下对顾瑜的鄙夷又多了几分。
果然是个草包。不过也好,既是个蠢人,想来与她交好不会太难。
陆九娘这样想着,又称赞不停:“此前不得机缘与顾小娘子相见,只闻听有顾大将军之风姿,今日得见才知道传言不虚,娘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顾瑜听得轻咳一声,险些呛住。
虽然理解陆九娘是为了套近乎,但是这么夸委实是有些过了。
“陆小娘子谬赞。”顾瑜抬袖掩面道,偷偷顺了口气。
陆九娘见状却以为是自己的夸奖让顾瑜害羞了,又继续道:“顾小娘子真是太谦虚了,小小年纪便不骄不躁,九娘拜服。”
顾瑜暗自叹了口气,心说这小姑娘怎么还没完了。
正想着怎么把这面善心恶的小姑娘送走,门外就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是谁?顾瑜看向门口。
是那个陈氏吗?陆九娘也看向门口。
本该躺在病床上休养的张裕缓缓出现在两人眼前,看起来精神尚佳,但脚步虚浮。
“怎么下床了?”顾瑜连忙问道,又招呼小棋和四语去扶。
另一旁的陆九娘则是背过身去,心有不满:怪不得母亲总说武将家都是粗莽之家,毫无礼仪规矩,果然没有说错。
外男怎可入内院?
张裕摆了摆手表示不用搀扶,而后说道:“躺久了全身都僵了,大夫说这样还不如下地多走动走动,属下就来了。”
是吗?顾瑜看了看张裕表示狐疑,小棋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深知张裕脾性的小棋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说是大夫的应允,但依照张裕的脾气,肯定是他擅自下地。原因么,大概是昨日顾小娘子前去探望刺激到了他。
虽然说了让张裕安心养伤,但这小子向来倔强,又因为刺杀之事落了心结,就算让他躺着他也会胡思乱想,倒不如遂他所愿,不安排他做重活儿就是了。
小棋附在顾瑜耳边低语几句,为顾瑜宽心。
那边的陆九娘却是看不得这主仆情深,重重咳嗽了一声,又瞥了一眼张裕。
“顾小娘子既然有家事,那九娘先行告退,来日再登门拜访。”陆九娘掩面说道。
顾瑜正好厌倦了再与她打太极,欣然同意。
不过考虑到陆家毕竟是世家豪族,总得给人留几分面子,于是顾瑜起身说道:“我送九娘子出门。”
陆九娘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张裕被小棋按在书房里,顾瑜带着四语送陆九娘回去。
兴致全无的陆九娘看着顾瑜脚步平缓仪态自然,安慰自己虽然来去匆匆,但没有耽误这趟的目的,倒也还不错。
这厢送走了陆九娘,顾瑜又在门里静静地望了一会儿。
随行的四语有些担心:“娘子可是累了?”
顾瑜浅浅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从书房走过来虽然距离不短,但于今日的她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她只是有些感慨。
小小年纪就如此钻营,可怕又可怜。
顾瑜默然垂眸,旋即转身回府,将陆九娘和陆家暂且抛之脑后。
书房里的张裕和小棋正两下候着。
顾瑜装作没有看到张裕惨白的唇色,犹自坐回了桌案前,继续查看顾怀的书信。
遭到冷落的张裕却松了口气,庆幸不用找理由赖在这里了。
张裕双手环抱倚在门上,看着桌案前的顾瑜时不时问小棋几个字,甚觉安心,连身上的伤痛也减轻了许多。
微风盈门,难得惬意。桌案前的三个小姑娘抵着脑袋窃窃私语一阵儿,然后同时将目光落在了张裕身上。
这是做什么?张裕察觉到了三人的视线,有些疑惑地缓步走上前:“娘子有事吩咐?”
四语和小棋默契地一对视,拿来蒲垫放在顾瑜对面,然后将张裕按在座上。
大病初愈的张裕抵抗不得,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不免有些慌乱。
“别慌。”顾瑜说道,“我看了父亲的家书,对他有些好奇,所以想让你来讲讲。”
家信里的顾怀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满纸嘘寒问暖,记挂女儿的情况,却鲜少提及自己在军营里如何。
“听四语说你在军营里待过?”顾瑜问道。
原来是说这个。
张裕整了整衣衫,端正坐直低头答道:“得幸在大将军帐下巡卫过六个月。”
提起顾怀,张裕身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崇敬,不论是神情还是仪态。
这让顾瑜更加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让张裕如此尊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