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就到了暮春时,田园山野间的野花纷纷都开败了,落花丛中,野草野树开始抽枝拔芽,等初夏微热的阳光大片的洒下来时,目之所及的四野各处,也就变成了浓郁的新绿颜色。
清早。
阿秀从梦中醒来,日影已过三竿,她在被子里慢吞吞转了个身,背对过晃眼的阳光,才发觉,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懒怠的坐起身,忽然听见院子里人声杂乱,有些吵闹。
阿秀侧耳细听,又觉得听不大仔细,便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缝朝院子里看去。
只见院子里围站了不少热情的大娘大姐,将白狸团团围住,不住的说些什么。而在院子的篱笆外面还站了些不敢近前又好奇张望的小姑娘。
老幼妇女们红光满面的盯着白狸,惊奇赞叹的目光在白狸身上梭巡,仿佛要将他周身盯出个窟窿来。
李家的大姐说,“这位郎君是从哪国过来,生这般的模样,真好像神仙一样!”
张家的大娘抢答,“咦,可是那西什么国的人,大娘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见过不少外国人,郎君你说是不是?”
邻居家的二婶又道,“不管郎君是哪国人,既然到了咱们庄,就是庄上的人,我和郎君是邻里,既然是邻里,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还望和郎君多多帮衬!”
“哎?郎君是外国人,能听懂咱们说话不?”
“我是隔壁村的赵婆子,不知道郎君婚配否,要不要娶个关中的媳妇?咱关内的小姑娘可水灵了,只要郎君有意,都包在赵婆子身上了!”
“郎君是叫甚么名哪?生辰八字是几何,你懂不懂生辰八字呐?”
周边的人一听赵婆要做媒了,纷纷满脸期待的看着白狸,更有甚者,拉着白狸的胳膊激动的攀扯起来。
“郎君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姨娘家正好有待嫁闺中的小妹,长的不说貌若天仙,也算碧玉天成……郎君有意,我愿意带小妹画像过来!”
“都说和外国人生的孩子长的可爱伶俐,郎君,我家里也有小妹,年芳十六,正是娇花般年纪,生的也十分貌美!”
“郎君,谁家还没有个小妹,我家也有!”
“我家也有!……”
“……”
阿秀看着白狸背对着自己,被这群热情到起火的妇女们抓住,惊慌中不停倒退,一时好笑。
这副场景,阿秀看过不止一次了,可每一次都觉得格外的新鲜。
也不知庄里来了个俊美的外国人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总之,三五不时的就有许多村里的人来看热闹,后来,竟然连隔壁的村都有人过来看稀奇。
阿秀落身的村子靠近边关,关中人和关外的人平时来往贸易不怎么受限制,所以村里人并不是没有见过外国人,甚至村里就有落户在此的胡人。之所以大家对白狸这么稀罕,可能是他长的不大像大伙映像中粗犷的胡人,他长得确实是外国人中少见的好看。
见白狸快抵挡不住村中妇女们的热情,阿秀及时的倚在窗边咳嗽了两声。
声音不大,却使人难以忽略。
邻居家二婶耳朵尖,一下就听到阿秀在咳嗽,于是忽然敛了敛神色,粗着嗓门大声的说道,“各位不要乱说话,这位郎君已经有家室了!”
邻居二婶是在赵婆的耳边大声吼的,差点没把赵婆的耳朵吼聋。
赵婆被二婶吓的一个激灵,周边七嘴八舌的妇女们这下都止住了口,面露可惜。
而篱笆外的小姑娘们闻言,不一而同面露沮丧……
乘着大家沉默之际,白狸这时突然得空喘了口气,顺势想要离开,连忙对着二婶等各位妇女告辞道,“感谢你们的好心,我家娘子身体不适,我得去照顾她了,你们请便……”
说完这话,白狸逃也似得走进屋子里,徒留院子里一众人遗憾的久久不肯离去。
看着白狸慌张的转进里屋,阿秀看着他尴尬的神情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白狸见阿秀笑弯了腰,愣了一下,见她在窗边阳光里灿烂的笑颜,继而也笑。笑了一下,他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从衣架上取过一件外衣披到阿秀身上,说道,“早上冷,穿好衣服。”
阿秀以为他为自己笑他生气了,所以屏住呼吸,止住笑脸,认真的哦了一声,想把外衣穿好,谁知下一刻,身后的人突然把她箍进怀里。
感受着白狸温暖的胸膛,阿秀笑着问,“怎么了,不是让我好好穿衣服,你抱着我该怎么穿?”
白狸低头,将脸埋进阿秀脖颈处,像小猫一样蹭了蹭,温柔的小声道,“我想抱着你。”
温暖湿润的鼻息像羽毛一样轻飘飘扫过脖子上的皮肤,阿秀痒的瑟缩了一下,她刚想说脖子痒,忽然柔软湿热的唇舌袭上她的脖颈。
这可不是痒的问题了,阿秀急促吸了一口气,用手挡住男人脸,想要制止他的动作。
白狸确实停了一下,接着他期冀的说道,“我还想亲你,阿秀。”
他炙热的呼吸几乎熔化她的掌心,阿秀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一下,她难以抗拒的收回手,手哆嗦着,嘴上却平静淡定的答,“那就亲吧……”
她甚至偏了偏头,坦诚的露出大片肌肤,还将脖子贴心的往他面前送了送。
然而期待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阿秀等到的是一串一串温热的泪水砸入她脖颈之中。
阿秀拂过脖子上的泪痕,愣了一下,接着她转过了身,捧住了面前这人的脸,她真诚的吻向他的唇,直到俩人都呼吸艰难的分开。
阿秀含笑,看着白狸被泪水浸洗后湛蓝澄澈的瞳孔,看到他脸上伤感淡了些,还像个少年人一样红透了两颊,情不自禁的抚上他的脸,“你为什么又要哭?”
白狸抓住阿秀的手,抓得很紧,他紧张得看着她,有种说不出的委屈,“我害怕,这都是梦……”
他说着说着,彷佛更伤心了,又想掉眼泪。
他转过脸去,不想被看见濡湿的眼眶,阿秀却将他先前红透了的耳朵看的更仔细了一些。
阿秀呆呆看着面前的男人,明明大家都已经上了年纪了,为什么他还和一个年轻人那样情绪多变……
但,“还好……”死去的那个人不是白狸。
这时,阿秀环住了白狸的腰,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想到,一定是老天爷听见了她的祷告,才让她找回了她的少年。
白狸也拥住了阿秀。
她听见他喉咙里传来的沉闷的呢喃,“阿秀,很久前我做过这样的梦,梦里都是假的。”
“说什么呢?”阿秀抬手捏向白狸的脸,仰头问他,“有感觉吗?”
见后者老实的点头,阿秀弯了嘴角,“这就不是梦啊。”
“可是我害怕……”
“是因为接下来我要去看大夫吗?”
白狸闻言,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他抱着阿秀的双臂收拢了一些,没有安全感般,小心翼翼的嗯了一声。
阿秀轻叹一口气,她早已猜到白狸的心事。
是了,他们脱离东原瀚海的纷争也快三个月了,他们也如愿的过上了希望中那种平静朴实的生活。可越是想要过上这种普通平静的生活,其代价就越发惨重。
阿秀是过上了不用再打打杀杀的日子,但她也的确叛离了蜃楼的阎罗,她会像梓秋说的那样,得不到一个好的下场。
从一开始,她在穆赫苍择的计划中来到东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当时,梓秋在东原寻到她,极力劝说,想让她回瀚海去,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蜃楼为所有黑阎罗种下的毒,已经深入了她的骨髓。
正如梓秋所说,蜃楼的阎罗都是一群疯子,疯子向来难以控制,而蜃楼为了更好的控制他们,就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了这种毒。
此种毒,只能靠药物压制,无法根除,而且必须在一定时间里服下压制的解药,才能无虞。
从进入东原起,阿秀已经很久没有服过压制的解药了。
所以现在,毒药蚕食她身体的症状也越发凸显出来。
她的听觉视力五感都在衰退,四肢麻木乏力,不仅没法再提刀,连日常行走都开始有了困难。
这种毒正在沉默而平静的让她看着自己,缓慢走向死亡。
也不怪白狸那么害怕,她有时也为此感到恐慌。
本来那么灿烂,幸福的生活在冲她招手了……阿秀把脸埋在白狸胸口,苦涩的笑起来。
白狸并不知道她身上的毒这一事,他只是从大夫那里知道浅薄的知道,她因为陈年旧疴身体非常的虚弱。
但他其实也敏锐的感知到了,所以情绪多变,患得患失。
好像氛围越发低落,阿秀换了笑脸,抬头看着白狸,转移话题,“我饿了,还没吃早饭呢。”
早饭是饼和粥,还有黑糊糊的药汤。
院子里阳光愈盛,他们就坐在桃李树下的小矮桌前,被绿荫庇护着,像农家普通夫妻一样,吃着早饭。
阿秀味觉近无,也不觉得药汤苦涩,她甚至能就饼子吃。
她一脸淡定,咕咚咕咚的吞着汤,反倒是白狸面色忐忑的看着她,“阿秀,苦吗,要不要吃点甜的,二婶说……”
他说着要把一颗麦芽糖放进阿秀嘴里,阿秀怕他看出来什么,主动张嘴吃糖,“苦嘛有些苦,吃到糖就不苦了。”
“阿秀你好厉害,”白狸愣愣看着她,想起与她的初见,那少女披荆斩棘来到他面前,有着一张执着坚定的生动面孔,一下就刻进了他心底,直到现在,“我好喜欢……”
长风过境,桃李新叶,枝桠摩挲,地上光影晃动,之中,人影一双。
吃过了早饭,套好了驴车,阿秀与白狸二人去往邻村。
邻村因为村中人大多是燕姓,也叫燕家村。在燕家村有位老大夫姓季,医术了得,传闻为帝王医,后来隐退至此。
这些时日,阿秀一直在这位季老大夫这里看病。
季老大夫也果然如传闻中那样厉害,阿秀第一次上门时,他一眼就看出她积毒已深,命不久矣。
阿秀担心白狸知道难过,还让老大夫帮她隐瞒。
老大夫只说,“命有天数,人有尽时。”
老大夫一双苍老的眼睛平静的看着她,无悲无喜,随即淡淡一笑,“顺其自然最好。”
老大夫没有因为她病入膏肓放弃治疗,反而只当她做平常病人,一样抓药看诊。
也是因为老大夫的淡然,阿秀对自己将死,倒也没那么深的计较了。
从那以后,阿秀每相隔十天就会过来复诊。
老大夫的草庐结在村东,因为声名远播,有不少前来问病求医的人。往常时老大夫的草庐外挤满了前来看病的人,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草庐前人影寂寥,鸦雀无声。
驴车到草庐前停下,白狸将阿秀抱下车。
他们一到,季老大夫的家人,仆童青竹就迎了上来,“二位客人终于到了,我家老爷正在屋中等候。”
阿秀有些不明所以,以为季老大夫散了来看病的人,只为了等候他们。
“青竹,老先生今天没有看病人,是否身体不适。”
面对阿秀的问题,青竹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哀伤,“老爷他年纪大了……请客人跟我来。”
在草庐的内室,阿秀与白狸见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季老大夫。
他面容苍老,安详的闭眼躺在那里,听到脚步声后才慢吞吞的睁开了眼睛,目光有些浑浊了,依旧是平静的看向阿秀。
老先生气息微弱的说道,“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期望从中找到一种方法治好你的病,可惜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以往,只窥得,一点天机……”
说道这里,老人低声唤床前的青竹,“把东西交给二位客人吧。”
青竹应了一声,从一边的箱子里拿出一本古书。
“南国苗疆赤苗一族,有一蛊虫名为噬生蛊,或许可以令你向死而生……”
从青竹手上接过古书,阿秀郑重的对老人鞠了一躬,老人却只是轻微的摆了摆手,口中喃道,“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希望你还能走下去……”
说完这话,老人阖上了浑浊无光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渐渐没了气息。
青竹擦了擦眼泪,随即客气的对阿秀二人说道,“老爷最后的事也做完了,他现在也要休息了,请客人告辞吧。”
阿秀与白狸只好依言退出草庐。
回去的路上,白狸死死的攥着阿秀的手一言不发。
阿秀看他没有表情的侧脸,试探的问道,“你都知道了?”
白狸抿着唇点了点头。
阿秀又问道,“你生气我瞒你吗?”
这次他摆了摆头,摇头的同时,两串眼泪珠子又从眼中落下来。
阿秀连忙把他抱进怀里,“怎么又哭了,不是有法子了治病了,不是该高兴吗。”
说着这话,阿秀一边擦去白狸眼角的泪珠子,一边轻抚他的后背,“不伤心了啊,小猫哭,我的心痛。”
白狸抽噎着说道,“我害怕……”
也许是老人的离开刺激了他,他很难不将老人的离开代入在阿秀身上,他只要一想到在那里躺着没了呼吸的人是阿秀,他就开始变得无比脆弱与恐惧起来。
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惧。
就像以前那样,当美好的梦境再次支离破碎,他浑浑噩噩的醒来,发觉眼前的是一如既往的寒凉。
看到那光里的白狸,重新走进孤独的黑暗中。
“不要怕,我不是发过誓吗,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阿秀捧起白狸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不要伤心了……”
阿秀话音未落,白狸突然将阿秀抱起,红着眼睛飞快的走起来。
阿秀吃了一惊,“不要驴子和车了!?”
“我们现在就去南国!”
“……”
好说歹说把激动的白狸劝回了家,白狸又立刻收拾起行囊来,恨不得即刻插上翅膀飞到南国。
阿秀坐在屋子里看白狸进进出出的折腾,摸着咕噜噜叫唤的肚子,“我肚子饿了。”
白狸听到阿秀饿了,停下了手中活,一脸抱歉的说道,“我现在就去做饭!”
看白狸忙乱跑进厨房,阿秀有些忧心的看着他的背影。
阿秀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白狸,“你不要担心,我说好了会永远陪着你,就会永远陪着你。”
那边白狸停顿着,哽咽的回答道,“好。”
很多年前,他向天神许愿,他想做阿秀的亲人。
天神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