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破了,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城中是四处逃窜的百姓,狼烟滚滚,有士兵的惨叫传来,张漓宣告诉我,父皇已经出城了,我知道,他在骗我,我的父皇是怎样的人,我会不了解吗?
我飞奔向皇城而去,一路上竟然也无人拦我,若兰和若芳早就被我甩在身后,我知道自己可能即将面对死亡,可是我不害怕,我只害怕我的父皇受难,母后受辱,我怀着一丝希冀,他能能放过他们。
皇宫里还挂着红布,勤政殿前更是红毯连接宫外,我远远的看见了赵允川在同父皇厮打,我拼命跑过去。
我还是晚了,他将那把剑插入了我父皇的心口,插剑的那个人,是我喊了十几年哥哥的人,是时常会出现在我梦里的人,是那张属于赵允川的脸,是我明知道不可以喜欢还喜欢着的人,我不敢相信。
那个从小疼爱我,给了我无限父爱,让我无忧无虑长大的人在我面前缓缓倒下。
我冲上前抱住他,我呼喊着我的父皇,可是他依然没了气息,只有鲜血的温腻还在我手中缓缓流淌。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笑着祝福我,还说为我撑腰,给我依靠,现在他却毫无生息的躺在我怀中。
我要杀了他!杀了这个恶魔!杀了这个骗子!
可是我没有一剑刺中了他,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无意识的避开了,我还是下不去手,这就是我,此刻的我让自己感到厌恶!如果,如果我早一点告诉父皇,他是假的,他是假的!他是假的四皇兄,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是不是父皇就不会死?
张漓宣来了,我没想到他没去救他的家人,反而来救我,我不希望这样。
听到张漓宣的声音他脸上露出了戾气,我让张漓宣走,可是那个傻子,真傻啊,明明自己已经浑身是血,喜服破破烂烂了,他还在朝我靠近,我心里凄凉,又有一个人要因为我而死了,我闭上眼睛,可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我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放张漓宣离开,他慌了,但是眼里也闪过受伤,我知道,我赌对了。
张漓宣还是没能离开,他也没能带我回家,我知道,怪我,他叫我别哭,可是我怎么忍得住,那么好的漓宣哥哥,因为我死了,我对不起他,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所有人,我恨我自己!
我被关了起来,关在这满是喜色的金殿中,成了他的战利品,他的囚鸟。
我无数次想把金簪插入他的胸口,可是每次就差那么一点!我还是下不去手,他甚至握住我的手让我杀他,我依然还是迈不出那一步。
我自杀了,簪子刺进胸口那一刹那,我想我终于解脱了。
再睁开眼时,他匍匐在床边,双目通红,胡子拉碴,看来是许多天没有睡了,我没死,我心里很失望。
他发现我醒了,肉眼可见的开心,我没有同他说话,一句话也不想说。
屋里已经没有了钗子之类的尖锐东西,趁宫女去打水的间隔,我便悬梁了,很可惜,没一刻就被发现了,殿里伺候的人又被杀了,换了一批新的。房间里所有的硬物都被他命人收走,桌角墙柱也用锦被裹了起来,一刻不歇的有人看着我。
可是他做再多,也留住着我想死的心,我怎么会甘心做他的囚鸟,我是大燕的公主!我怎么可能在仇人面前苟活!
隐约听到消息,大燕的许多官员都殉国了其中就有太傅一家,我的老师。
那天我打碎了个茶杯,偷偷藏了一块碎片,晚上所有人的昏昏沉沉睡去的时候,我划向了自己的手腕。
自从我被囚以来,他夜夜宿在我这里,从没有上床,都在一旁的软榻上。
意识渐渐离开我的大脑,我心想,要成功了,这就是我对他的报复。
只觉得很久很久,久到把十几年的事又重新在我大脑里演绎了一遍,久到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见到了我的父皇,见到了张漓宣,我同他成了亲,有了我们的孩子,可是赵允川又出现了。
他又一次把剑刺向了他们二人,任凭我哭喊求饶他都没有心软,他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嫁给他人,可笑!明明是他的错,他却强加给我。
再醒来还是在那个房里,熟悉的一切,就连旁边的人都没有变。
这次,他拿我的皇兄和母后威胁我,警告我如果再寻死,他就杀了他们。
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亲人活着,我要见他们,我同他说了话,他很开心,答应我只要我好好养伤,他就带我去见他们。
我只见到了二皇兄,他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大燕二皇子了,他被链条锁着,浑身是伤,是一个战败的阶下囚。
二皇兄说他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有了牵绊我自然不敢再轻易求死,他同样也因此拿捏住了我,逼着我日日与他相对,同塌而眠,同席而食。
我在宫里见到了一个女人,是他的妃子,她娇滴滴的暗中挑衅我,假意要同我亲近,我没心思理她,换作以前,我只会扇她,但是我没有同她计较,我反而希望她有点本事,能让赵允川离开我。
可惜她没本事,她连赵允川人都极难见到。
听说宫中的嫔妃陆陆续续离去去世,我并不关心,因为我要逃走,我见到了六哥,他来救我了。
逃跑那天,我心都快跳出来了,我一边希望就这样离去,一边又怕被发现连累六哥。
天不遂人意,我们在城中的街道被他拦了下来,他手下人制着我二皇兄,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我知道我逃不掉了,可是不能再有人因我而死。
我求他,放过六哥,那是我第一次那样朝一个人下跪,那样祈求一个人。
他要我表态,做出承诺,我承诺以后不再逃跑,我承诺乖乖做他的囚鸟。
六哥还是被他断了双腿,他真残忍啊,要把我的亲人一个一个全部夺走。
他似乎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现在的他残忍霸道,偏执狠心。为了留住我,他不择手段。
但他待我极好,真真好到无法形容,如天下人所说,万千宠爱,金屋玉殿。
他的朝廷日渐强大,无数进贡的宝贝他都悉数拿来讨好我,夏日往我宫里引溪流降暑气,四处镇冰给我纳凉。
六月里为我寻荔枝,八月里为我寻蜜桃,冬日引温泉入我宫,寒雪飞舞之际我要看荷花,他二话不说硬是弄了一池,他饶有效仿周幽王之势。
前朝喊着杀我的人除了他那两个大功臣,其余都已死了,宫中人人说我何其幸运,连我身边服侍的丫头秋蝉也这般说,我宛然一笑未作声。
表兄噩耗传来时,我心里不由佩服,我李家人就是这般,人人都是铁骨铮铮,不似我,伏低做小,在仇人身下婉转。
我被封了后,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准备的事,他带我看了他母妃的陵穴,还有他口中未满周岁的弟弟。
我可怜他,但是也憎恨他,纵然他万般有理,可是我的家人,大燕的百姓,大燕朝中的官员难道不无辜吗?
初雪那天,我们一起用了晚膳,那天的雪很美,我也沉溺于这两年安安稳稳的假象中了,我答应了他,同他好好在一起,他欣喜若狂,当晚便没了节制。
除夕前一月我又去见了二皇兄,那是我同他的最后一面。
他说,我心里有赵允川,其实我自己知道,所有我才那般恨自己,我觉得自己何其恶心,就如同那个女人说的那般。
后来,我怀孕了,刚知晓的时候我心里惶恐万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幡然醒悟,这两年我究竟都在干什么!我在沉溺,我沉溺在了他和我联手编织的假象中,不行!不能再继续这样了!
二皇兄没了,在冬日里一个阳光和煦的晌午,我心里悲伤,却也平静,这样也好,解脱了,都可以解脱了。
我开始对他慢慢转变,真真正正的转变,对他笑,对他贴心。
一开始他似乎受宠若惊,我便决定慢慢来。
我知道他也知晓我怀孕了,不过他没告诉我,估计他是不敢。
除夕的宫宴我没有出席,或者说,赵元的任何一个宴会我都没有出席过,除了封后的大典。
他早早的从宴会上退了下来,说带我去放烟花,我答应了。
我同他从没有这样温情过,他说希望以后年年都能陪他来这里放烟花,我笑着答应说好,心里却在嘲笑他,你看,你那么在乎我,往后定会不好受。
二月,桃花转眼就要开了,想起桃花,我同他总是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可是如今,有一人却因为我和他,葬在了远山的桃林深处,那是我永远亏欠的人。
我同他提起开春了,桃花该要开了,他以为我闷了,想出去走走,说等桃花开,他就带我去。
也好,等桃花开,你就带着我的骨灰去吧,我也算能同张漓宣见一面了。
这天,我对着镜子细细梳了妆,换上了那年他生辰时献舞的颜色的衣服,但这件,远比那个临时准备的更加精致好看。
这不是我近来第一次这般好好打扮了,两月以来,我同他关系已经缓和了很多,似乎回到了从前,我同他笑同他闹,他很开心,幸福两个字都写在脸上。
他进屋时我正在挽发,他常常为我做这种事情,所以我便撒娇让他来帮我。
他笑吟吟的过来抱住我,说我是仙女,仙女自然是要回天上的,我开玩笑的同他说,他却急了。
用膳时他目光时不时的往我肚子瞟,我知道,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微微隆起,但是他有心瞒我,不能直接关心,可是殿里却已经是住了一位女医了。
用完膳我称累,想同他躺一会儿,我知道,他当然会顺着我,我目的达到了。
我假装呼吸平稳,听着他在药力的作用下呼吸沉沉,最后一次,我贪婪的看着他。
睡梦中的容颜依旧那般俊美,他嘴角带着笑,似乎很开心,开心就好,因为往后,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承认,我依然爱他,时至今日,对他的喜爱依然浓烈,可是他为了他的仇恨,手刃了最疼爱我的父皇,杀了我的兄长,断了自小疼我的六哥的双腿,连带我的二皇兄,也算郁郁而终,我怎么可能还跟他在一起呢?怎么能为他生儿育女呢?
我不是他,我做不到手刃他,但是我却可以选择一种结局,让他比死亡,更痛苦,让他永永远远的活中悔恨和痛苦中无法自拔。
看,女人就是这么狠心的,这些都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我既不会成全我,也不会成全他。
我最后附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吻了吻他的嘴唇,整理好衣衫,吞下了那颗药丸,一口欧阳莲若费尽心思却到了我手里的药丸。
永别了,我的爱人,缘尽了,我的仇人。

